当太子在接受百官朝拜的时候。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忽略了,海面上,还有一艘更大的御船没下来。
那是皇帝的船,最是醒目,但根本没人提及。
‘圣躬违和’是一块遮羞布,谁要是敢把这块遮羞布掀起来。
面对的,必然是雷霆万钧的暴风。
正常情况下,其实不怕死的东林党人还是有的。
总有那种看不清形势的傻大胆。
譬如六科给事中,品级虽低,从七品,却拥有封驳之权,可以驳回他们认为不合理的诏旨,可以弹劾任何级别的官员,甚至可以风闻奏事,听到风声就能弹劾,不需要确凿证据。
这是言官的职业本能。看到不合规矩的事不说话,他们会觉得自己失职。
太子软禁君父、以兵威镇压南京,在言官眼中,这是天大的事。何况南京的给事中们大多是失意之人,被冷落在留都多年,朝廷南迁本是他们的出头之日,结果太子一来,他们的权力不但没有增加,反而被京营的刀枪架住了脖子。
按理说,怎么都有可能,跳出一两个死脑筋的玩意出来。
可今日,偏偏没有。
这就得功于朱慈烺在北京应对哭谏的事情了。
京师的消息,其实传播挺大的。
当时哭谏被杖毙了一批官员,里头就有京城的六科给事中不少人。
当时消息传到南京来的时候,江南士林几乎是破口大骂。
廷杖这个东西,在明代士大夫心中是有特殊意义的。
嘉靖皇帝廷杖百官,被打死的那些人,后来都被追赠、赐谥,成为直臣的典范。
挨廷杖是光荣的,被打死是伟大的。
但太子的做法不一样。他不是因为言官谏诤而打人,而是因为言官哭谏。
跪在宫门前哭,为皇帝求情,就下令杖毙。
在江南士林看来,这比嘉靖还过分。
嘉靖打人,好歹是大礼议之争,双方各有立场。
太子打人,是因为臣子替皇帝说话。
这叫什么?
这叫阻塞言路,这叫钳制舆论,这叫以暴力压服人心。
江南有大儒言:‘自古未有以忠臣哭谏而杖毙者。桀纣之暴,不过杀龙逄、比干;今太子之暴,竟在桀纣之上。’
这话传出去,江南士林争相传抄,成了骂太子的金句。
还有就是骂违反祖制。
祖制这个东西,在明代是顶天的。
太祖朱元璋定下的规矩,后世子孙谁敢改,就是不肖子孙。
太子杖毙言官,在祖制上站不住脚,廷杖的权力,名义上是皇帝的,不是太子的。
太子虽然监国,但监国不等于皇帝。
以监国之身行廷杖之威,在江南士林看来,这就是僭越。
南京国子监的博士在讲学时当众说道:‘太子监国,代天子行事,非代天子逞威。廷杖乃皇权之极,非天子不可行。太子行之,置天子于何地?’
这番话传到外面,满座哗然。
没人敢公开反驳,因为道理确实是这样,太子打人,打的是大臣,打的是朝廷命官,打的还是替皇帝说话的人。
‘太子尚未登基,便以天子自居’。
这句话在江南士林中悄然流传,成了批判太子的核心论点。
最狠的就是骂大不孝、大不忠、大不义。
江南士林对崇祯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崇祯在位十六年,对东林党人并不友好。
温体仁、周延儒、杨嗣昌,崇祯重用的这些人,没几个是东林系的。但另一方面,崇祯是皇帝,是正统,是君父。
太子软禁君父这件事,在江南士林眼中,比任何罪行都严重。
子囚父,天理难容。
臣子囚君,形同反叛。
以兵威胁迫天子,与篡位何异?
南京复社就有人说:‘君父被囚,臣子当死。然太子以兵围之,以威胁之,使天下不得闻君父之声,不得见君父之面。此非监国,此篡国也。’
一时间江南士林传得沸沸扬扬。
不过也有人说‘篡国’太过,太子毕竟是储君。
有人说‘篡国’恰如其分,囚父而自专,不是篡国是什么?
有意思的是,江南士林骂太子的方式,与骂崇祯的方式截然不同。
骂崇祯,可以公开骂。
可以在茶楼里说,可以在奏疏里写,可以在邸报上登。
因为崇祯不会因为这些骂声就杀人,最多罢官、贬谪,不会要命。
骂太子,不行。
因为太子是真会杀人的。
所以江南士林骂太子的方式,呈现出阴狠的特点。
文章传抄,但不敢公开署名。万一查起来,可以推说是坊间流传。
多用隐喻、典故,比作桀纣,用古事讽今人。
不直接骂太子暴虐,骂小人误国、阉竖惑主。
什么太子年幼,恐为奸人所误。
太子聪明睿智,然血气方刚,易受人蛊惑诸如此类。
‘太子年十六而能独断,臣所未闻。京营之兵,郑氏之船,丘阉之谋,三者合而太子为之用。事成则太子专其名,事败则太子当其罪。此非爱太子,实害太子也。’
这话说得滴水不露,看似在替太子担忧,实则是在骂丘致中是阉竖,骂郑芝龙是奸商,骂太子是被利用的傀儡。
江南士林骂了几个月,骂声很大,传得很广。
但有什么用呢?
太子还是来了。
带着八万兵,一天拿下南京城。
那些骂得最凶的人,在太子入城那天,还是规规矩矩地跪在码头上,对着太子行四拜大礼。
没有人敢当面骂。
没有人敢上疏弹劾。
没有人敢在文庙哭。
刀架在脖子上,骂声就停了。
不怕死跟送死是两回事。
东林党人所谓的不怕死,从来不是主动找死。
而是死得有价值,是有选择性的。
要骂‘该骂的人’,要站在道德高地。
杨涟骂魏忠贤,不怕死,因为魏忠贤是阉竖,是祸国殃民的奸臣。
左光斗弹劾阉党,不怕死,因为他在维护正义,死后会被追赠、赐谥、写入史书,成为千古流芳的忠臣。
骂奸臣,死得其所。
骂暴君,名垂青史。
可太子是什么?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当面骂太子,不是死得其所,而是以下犯上,是悖逆,是乱臣贼子。
更重要的是,就算当面骂了,谁会觉得是忠臣?
没有人。
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因为太子做的事情,从表面上看,是符合章程的。
皇帝圣躬违和,太子监国,还有皇后的懿旨背书。
甚至大部分情况下,皇帝还能处理部分政务,奏章往来。
你说太子软禁君父,是事实,可证据呢。
皇帝还在批阅奏章呢,还有亲笔披红呢。
嘉靖帝二十余年不视朝,那是被软禁?
万历帝近三十年不朝、不见、不批、不补官,是软禁?
换个角度去看,崇祯说圣躬违和,让太子监国,是不是崇祯觉得自己有些事情不好出面,让太子去办脏事?
这事当真是扑朔迷离。
当面骂太子,太子不会醒悟,只会杀人。
这不是谏诤,这是自杀。
东林党人可没有自杀的传统。
八万京营士兵,先行镇压南京,解除地方兵权,然后才是圣驾下船。
这等做派,摆明了是要杀鸡儆猴的,谁都不想当那只鸡。
是以,海船的甲板上。
崇祯就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太子接受百官朝拜。
这个时候,崇祯脸色,已经不是用难看可以形容的了。
“朕才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