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将其插入篝火旁的土地，如同立碑。

少年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

次日清晨，他们抵达西北焦土村。此处寸草不生，地面焦黑如炭，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皮肉的气息。村中央立着一根木桩，上面挂着半具风干的女尸，衣衫褴褛，面容狰狞，显然是死后遭辱。

围观百姓远远站着，指指点点：“这就是毒妇！敢杀官差亲属，活该曝尸示众！”

少年径直走到木桩前，仰头望着那具尸体，轻声道：“我知道你的名字，王春娘。你本是绣娘出身，丈夫早亡，独自拉扯女儿长大。那恶霸觊觎你女儿美貌，欲强娶为妾。你劝女儿逃走，她不肯，说宁死不从。于是你趁夜潜入恶霸宅院，一刀刺死了他。你本可逃，却选择留下，只为让女儿有机会远走高飞。”

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躲在人群后的少女浑身颤抖，正是王春娘的女儿。她原本打算今夜回来收母亲尸骨，却没想到会遇见这两个陌生人说出真相。

少年继续道：“你不是毒妇，你是英雄。你用性命守护了女儿的清白与自由。而这个世界，却把你钉在这根柱子上，当作警示他人的工具。”

他取出油灯，点燃蓝焰，置于木桩之下。

“王春娘，我为你正名。你可以安息了。”

刹那间，狂风大作，卷起焦土如龙旋舞。那具干尸竟缓缓低头，仿佛在向他致谢。随后，整具身躯化作无数光点，随风飘散，融入天际。

少女终于忍不住冲上前，跪倒在木桩前失声痛哭：“娘！娘啊！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下一切！”

少年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现在回来了，就不算太晚。带着她的勇气活下去，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少女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少年胸前那枚玉珠残片散发微光，忽然伸手握住他的衣角：“我也……想做点什么。我不想再躲了。”

少年点头：“那就从说出真相开始。告诉所有人，你的母亲是谁，她做了什么，为何而死。”

少女擦干眼泪，站起身，面对全村百姓，大声喊道：“我叫柳芸儿！这是我娘王春娘！她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她不是罪人，她是我的英雄！”

起初无人回应。但渐渐地，有人低头，有人掩面，有人悄悄摘下了挂在腰间的“驱邪符”??那上面画的正是王春娘的画像。

三天后，此事传至州府。御史查实案情，下令厚葬王春娘，追封“贞烈义母”，诛杀恶霸余党。百姓自发集资建祠，题匾曰：“慈光照暗途”。

而少年与阿丑，早已悄然离去。

他们在路上遇到越来越多的异象：某夜露宿古桥，发现桥栏上多了三盏不知谁点起的蓝灯；某日在茶馆歇脚，听见说书人讲述“灰袍少年点灯渡魂”的故事，虽细节错漏百出，却引来满堂唏嘘；甚至有一次，他们在荒野见到一群流浪儿围坐一圈，其中一人手持半块玉符，模仿着少年的模样，为一只死去的小猫举行仪式。

阿丑看着这一切，忍不住笑了：“原来我们走过的路，已经开始自己生长了。”

少年望着远方，轻声道：“灯一旦亮起，就不会轻易熄灭。哪怕风吹雨打，也会有人悄悄把它重新点燃。”

某一夜，月圆如镜。

少年突然停下脚步，脸色苍白如纸。他踉跄几步，靠在树干上，呼吸急促。阿丑惊觉不对，连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到了。”少年喘息着说，“这一天终究来了。”

他抬起手，整条手臂竟已近乎透明，月光直接穿过肌肤，照在地上。他的声音也开始变得飘渺：“守墓人存在的极限，就是耗尽自身存在的一切痕迹。我……快到尽头了。”

阿丑慌了：“不会的！一定有办法！我们可以去找狄鸣岐！去找玄漪！他们一定有办法救你！”

少年摇头，微笑：“这不是病，是归宿。就像蜡烛燃尽，不是谁的错，只是它完成了使命。”

他艰难地从怀中取出油灯，交到阿丑手中：“现在，轮到你了。”

“我不想要！”阿丑哽咽，“我只想你还在！我还没学会那么多！我怕我做不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少年轻抚他的头，“记得你第一次梦见那盏灯吗？那时你就已经是守路人了。我只是帮你找到了路的方向。”

他仰望星空，气息越来越弱：“答应我……不要停下。哪怕孤单，哪怕疲惫，哪怕怀疑一切是否值得。只要你还听得见一声哭，就别转身离去。”

阿丑抱着油灯，泪水砸在玉珠残片上，发出细微声响。

“我答应你。”他咬牙说，“我一定会走下去。我会点亮更多的灯，会让更多的亡魂被记住。我会……成为新的你。”

少年笑了，笑容如晨曦初露。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作点点蓝光，随风升腾，融入守心契的光辉之中。最后消失前，他低声呢喃：

> “谢谢你……接住了这盏灯。”

风过林梢，万籁俱寂。

阿丑独自站在月下，怀抱油灯，久久不动。

他知道，从此以后，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破庙里的乞儿阿丑。

他是守路人，是点灯者，是万千亡魂等待的那个声音。

他缓缓抬起手，将油灯高高举起，蓝焰照亮前路。

马车依旧破旧，轮轴吱呀作响，却载着一颗新生的心，驶向下一个黑暗角落。

而在遥远的极南之地，发光的小树又飘落一片叶子。盲女接住它，贴在耳边，笑着说：

“今天，我又听见了一个新的脚步声。”

“他走得有点慢，好像背着很重的东西。”

“但他一直在走。”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