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一边干呕一边飞也似的逃下桥,发现那只手竟然还抓在自己腿上,而那个脑袋还在桥上蹦呀蹦呀,上下牙齿互相敲打着,叫着“手,手,手”,声音又凄惨又恐怖,只是下不了桥,无法追来。听说惨死在水上的人,灵魂只能永远困在那里。
小孩使劲把那残臂从腿上扯下,用力抛回桥上。然后转身不要命的往前跑。脸上早吓得半点血色都没有了。
村子里的人此时都睡了,安静得连声鸡鸣狗叫都听不到。小孩在一家药店前疯狂敲门,整村人却仿佛都在睡梦中死去一样,没有半点反应,没有一家灯亮。小孩拼着命的敲了好半天里面才有了一点动静。
“谁啊……”
“张大夫,张大夫,我是小骨!救救我爹,他快死了!”叫小骨的孩子心急如焚的大声叫道。
“哦哦,小骨啊,你别急,等我穿好衣服收拾一下,马上、马上……”
不一会儿,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提着药箱出来了,和她一块匆匆往回赶。
“你怎么晚上一个人出来了啊,没遇上什么吧?”
“刚刚在桥上有……没办法,爹突然病得很重……”小骨拉住张大夫的衣服,躲在他身后,一瘸一拐的走着,身子依然不停的发抖。慢慢的走近小桥时偷偷探出头来,却发现刚刚那一地的残尸还有自己踩碎的眼球全都不见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八字太轻,阴气太重,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满城异香,明明盛春时景,却瞬间百花凋残,于是取名叫花千骨。
父亲是个屡次落第的秀才,因为命硬,倒也一直抚养她到如今。但是因为花千骨体质太易招惹妖魔鬼怪,给村里惹下不少麻烦,只好单独领她住在村郊小河边随意搭建的木屋里。
花秀才请了游方的高僧来给花千骨驱鬼改命格,和尚只是一个劲摇头,给了花千骨一串随身携带多年的佛珠,还有让用八只黑狗的皮做成披风,掩住花千骨身上普通人闻不见的气味。并嘱咐太阳落山后尽量不要让她出门,这才安然活到了十二岁。
张大夫一向对他父女俩多有照顾,他是村里唯一的大夫,拿捏过太多人的生死,身上阳气和煞气都比较重,一般小鬼不敢来招惹。牵着花千骨的手回到他们住的地方,一路倒也没遇上什么麻烦。
只是花秀才病得很厉害,和花千骨长期生活在一起,总是难免有各种的邪气缠身,不到四十的年纪却苍老衰弱的像五六十。张大夫一个劲的摇头叹息,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花千骨跑进跑出的烧水煎药,给花秀才抹身擦汗,半点都不肯闲下来,怕自己胡思乱想。
花秀才终于还是没能挨到天亮,弥留之际,始终担心着自己死后,留下花千骨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该怎么办。张大夫安慰他说会收养照顾千骨,花秀才却一不想连累他,二也怕他保护不了千骨多久。于是交代花千骨等他死后,去传说中以捉鬼除妖出名的茅山拜师学艺,等学有所成,就再不怕鬼怪缠身了。
花千骨握着父亲逐渐冰凉的手,心里芜荒凄凉一片。连爹爹都走了,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想哭可是又哭不出来,她生是无泪之人,从生下来哪怕再伤心难过也掉不出一滴泪水。花秀才知道这孩子将来定是命途多舛,所以从小就悉心教导,逼着她努力学会独立和坚强。
张大夫帮花千骨把腿上的伤处理了一下,挤出发黑的脓血,用香灰水洗过,又涂了点糯米和膏药,然后包扎好。他只是普通的大夫,不是道士,处理得并不得法。但花千骨从小这样的小伤受得多的去了,奇怪的是很快就能痊愈,所以并不以为意。
第二天一早,花千骨便拉着板车,将花秀才的尸身运到村后的坟山上去掩埋。
见她从街上经过,村人皆一脸嫌弃,避之不及,在一旁指指点点。
“果然是扫把星,全家人都被她克死了,现在连唯一的爹也死了!”
“就是,谁只要靠近她一些就会撞邪倒大霉。”
“花秀才也是命不好,怎么生这么一闺女。”
“你才搬来不知道,她出生那天诡异的香味飘得满城都是,所有的花全谢了,之后好几年连个花骨朵都打不出来。”
“不光如此,她到现在还不能伸手碰花呢,一碰花就死,邪门吧?”
“哎,那时我就知道没好事。算命先生劝过花秀才,说这孩子不吉利,让他扔了他就是不听,有什么办法。”
……
花千骨只是满头大汗的努力拉着板车埋头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许多人家见她路过,连忙门窗紧闭。
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正在门口玩泥巴,看见她眼睛一亮,追了上来,开心的喊着:“小姐姐!小姐姐!”
花千骨没有停步,也没看他:“快回去,咱们不是说好了,有其他人在的时候不可以跟姐姐说话。”
小孩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呆呆愣了愣,然后小跑几步,帮花千骨从后面推车,尽管根本帮不上什么忙,花千骨还是一下觉得轻了许多。这时却有一个妇女跑过来抱起小孩,狠狠打了他一耳光。然后躲瘟神一样慌忙跑进屋屋去,砰的关上了门。
花千骨顿住脚步回过头,听着房里传来的小孩的哭声,难过的抹了一把汗。
好不容易来到村外坟坡,娘亲的墓前,花千骨已累得喘不过气。稍加休息,又拿着铁楸开始挖土,将爹与娘亲合葬。有那么一瞬间,她也很想躺进棺木中,不用再面对这举目无亲,又满是妖魔鬼怪的世界。
一直忙活到太阳落山,她去张大夫家告辞,吃了一顿晚饭。张大夫认为她年纪还太小,不能一个人外出闯荡,希望先收养她,最起码先把腿上的伤养好。她却下定决心立马启程,听从父命去拜师学艺。张大夫拗不过她,只好送她回家,又资助了她些许银两。
夜里,灯如豆。
屋外大风呼啸,还有各种诡异的狂笑、惊叫、呜咽、怒斥声混合在一块,墙上不断出现奇怪形状的影子。花千骨裹着狗皮披风,坐在空荡荡的木屋中光光的床板上,睁着双眼直到天亮,心里又是悲伤又是迷惘。
翌日大清早,她给院子里的小树浇了水,依依不舍的回头看了小木屋最后一眼,便背起行囊出发了。
为了方便起见,她穿着父亲改小了的青色袍子,头发高束装扮成男孩的样子。带着斗笠,身上披的依然是那件形影不离的狗皮大衣,腰间还别了把破旧的镰刀。
穿过村外树林的时候异常困难,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身后拉扯她,不让她离开。但花千骨心意已决,倚仗着一棵棵树木,拔河一般拖着重如千斤的两条腿往前迈。
这时不远处的空中,几个御剑飞行的男子在树林上方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向为首的男子说道:“大师兄,大家都很累了,要不在前面村子休息一下?”
被称作大师兄的男子一袭牙色道服,面容俊朗,对提议略微有些迟疑。从怀里掏出一颗玄色石子看了看,石子周身发出一股空明幽光,上面刻了小小的“云翳”两字。
“验生石都还亮着呢,大师兄你不用太担心了。”
男子却只是担忧道:“等灭了就来不及了。”
背后有弟子低声抱怨:“就为一条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求救讯息,咱们就累死累活、日夜不停的从茅山飞了近千里路。亏得大师兄待他那么好,云翳那个丑八怪还总是不领情。”
见为首男子皱起眉头,旁边人连忙阻止他再说下去。
“前面的村子好像不太对劲。”男子若有所思的指了指南方。
众人连忙双指划过眉间,眼一闭一睁,只见整个村子上空黑气笼罩盘旋。
“妖邪之物聚集,有可能也出现了界缝,人命攸关,都随我过去查看一下。”
“是。”
几人朝着前面村子飞驰而去。
仍在下面树林里跋涉的花千骨,突见天空几道银光划过,好奇的抬头看了一眼,并未多留意,继续艰难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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