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呜咽,陈塘东堤那飘荡着金粉的大马路上,撞来一个急匆匆的身影。
张举人快步而来,直扑永花楼。
他知道那是个油锅,凡是踏进来的人,哪个不得在里头滚得皮焦肉烂?沾染上这份因果,怕是一辈子都爬不出去。
可是,这恶业是他亲手造下的,他没得选。
冲进那扇熟悉的大门,扑面而来的,是甜到发腻的脂粉气息,随后,迭迭浪笑瞬间将他淹没。
这喧嚣似乎在他闯入的刹那,凝固了那么一秒。
大堂里,无论龟公,仆役,还是倚栏卖笑的姑娘,目光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旧日对他那“举人老爷”身份的敬畏,只剩下赤裸裸的鄙夷和嘲弄,如同在看一条误入华堂的丧家狗。
那眼神像无数根针,扎得他浑身不舒服,却也在暮然之间,点燃了他心底一点此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哟!这不是张举人张老爷吗?”
老鸨花月老四扭着腰肢从楼梯上下来,脸上堆?假笑,可眼底萦绕着化不开的戏谑:
“稀客啊稀客!怎么着,今儿是手头宽裕了,想点哪位姑娘”叙叙旧啊?还是……..…又缺钱花了?”她特意加重了“叙叙旧”和“缺钱花”几个字,尖酸刻薄之意溢于言表。
她目光扫过张举人汗湿狼狈的额头和因急促奔跑而敞开的衣襟,嘴角撇得更甚:“不过嘛,咱们永花楼,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那得是真金白银……………”
“闭嘴!”张举人猛地抬头,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老鸨,那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
长久以来,他在宝芝林与黄麒英父子等豪杰相处,日夜耳濡目染,也不觉平添了许多胆气;
而跟随吴桐做事,渐渐也让他学会了挺直脊梁;加上此刻为妹妹而来,竟让这个曾经唯唯诺诺的书生,爆发出惊人的煞气。
“天字雅间在哪儿?晚棠在哪儿!”他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一步踏前,逼得老鸨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对方脸上的假笑霎时间僵住,被那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有些发懵。
老鸨脸上的皱皮抖了抖,回想起方才订房那人的狠戾,不敢再刻薄,只朝旁边一个龟公使了个眼色。
那龟公不敢怠慢,低声下气道:“张......张老爷,这边请。”
龟公引着张举人,穿过莺声燕语和浑浊酒气,登上永花楼最顶层。
推开那扇雕刻着繁复花鸟的楠木大门,一般与楼下截然不同的沉水香气息,扑面而来。
偌大的天字雅间内陈设奢华,迎面就是一面巨大的苏绣屏风,矗立在房间的正中央。
屏风后,幽微烛火勾勒出一个窈窕纤弱的身影轮廓????正是张晚堂!
“晚堂!”张举人瞳孔骤缩,心中狂喜与痛楚交织,不顾一切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
屏风后传来张晚棠颤抖的声音,那声音拖着哭腔,顿时定住了张举人的脚步。
“你......你来做什么?!”张晚棠特意没叫哥,在她的声音里,满是痛苦和怨愤,穿透屏风而来时,字字如刀:
“当初......当初是你亲手按下手印!把我推进这吃人的火坑!你可知道,我在这里的每一夜,都像躺在针毡上!”
“闭上眼,就是那些恶心的嘴脸!”她哭着控诉:“那些人都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我害怕!”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是撕心裂肺:“你是我亲哥吗!你配当哥哥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屏风后传来泣不成声的哀鸣????那是对至亲背叛最深的绝望。
张举人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晃了晃。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晚堂!哥不是人!哥是畜生!哥对不起你啊......!”
他涕泪横流,对着妹子的身影哭诉:“哥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哥恨不得拿自己的命来换你出去!哥......哥没脸见你!哥该死啊!”
他抬起手,狠狠抽着自己的脸颊,打得啪啪作响。
屏风后的啜泣声停了一瞬,似乎被哥哥的激烈反应惊到了。
过了片刻,张晚棠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她啜泣着问道:“那哥......你现在......来这里做什么?宝芝林吴先生待你那样好,给你机会,让你重新做人......你不好好珍惜,还跑来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