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这时,吴桐平静的踏前一步,青衫无风自动,顿时将满堂污言秽语带来的混乱气息压了下去。
“臬台大人。”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说:“个人私德,与本案何干?若论人品即可定罪,那这公堂之上,怕是要先审一审永花楼逼良为娼、赵五爷放贷盘剥之罪了!”
他目光扫过老鸨和赵五爷,两人被他看得心头一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吴桐随即转回臬台,拱手道:“既然原告控我用药杀人,那不妨先理清一个关键????死者郑阿四,究竟是何许人也?”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伍绍荣先是一愣,随即嗤笑起来:“他是谁?不过一个抽大烟抽死的烂人!与你毒杀他有何干系?”
“当然有干系。”吴桐立即回答:“【五专五双】乃林大人钦定铁律!其中【专册登记】一条明示??凡领取戒烟丸之烟民,必须详录姓名、籍贯、过往病史、烟龄深浅!此册乃官办药房存证根本,亦是追责溯源之凭据!”
他目光灼灼,逼视伍绍荣:“既然你要判我因药杀人,那也得让我清楚清楚,我究竟杀了谁,对吧?”
这一问,直指核心,还不动声色的,把“藐视林大人铁律”的大帽子反扣回去。
臬台大人眉头微蹙,看向孙明远。
孙明远心中暗骂吴桐刁钻,但不得不转头吩咐:“快去取登记名册来!”
师爷硬着头皮,捧上一本簿册,在孙明远的示意下,当庭展开诵读:“郑阿四,琼州府文昌县人氏,原澎湖水师兵卒,因欺压百姓,勒索商船,被革除军籍…………………………”
师爷的声音忽然变得艰涩,他额角见汗,读不下去了。
“接着念。”臬台大人手指轻叩桌子,吓得师爷浑身炸开个激灵。
没法子,他只得磕磕巴巴念出后文:“其人......投奔海盗张十五,在麾下............为胁从……………”
“海盗?!”
公堂内外瞬间炸开了锅,【海龙王】周泰这位水上豪杰猛一拍大腿,声如洪钟:“好哇!原来是个祸害百姓的海匪!这等腌胶泼才,死了倒干净!省得脏了老子的拳头!”
三元里这群靠海吃海的乡亲们更是群情激愤,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伍绍荣脸色骤变,蒋崇礼更是面沉如水。
他们万万没想到,吴桐竟从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方向入手,一招正打在了要害上!
“肃静!肃静!”县令孙明远赶忙大喊。
黄麒英与梁坤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微微点头,不着痕迹的向张举人使了个眼色。
张举人侧目看去,三人目光相接,他知道,这是二人在催促他乘胜追击。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合手说道:“臬台大人!孙大人!学生张举人有话禀告!”
臬台微微颔首:“讲。”
“学生以为。”张举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有力:“原告控诉吴先生用药杀人,其根本在于,认定郑阿四是因为中毒暴毙。”
“然而!”他加重了语气:“此点是否确凿,尚存莫大疑问!”
“哦?”臬台挑眉,“你有何疑问?”
“人命关天,岂能草率定论?”张举人挺直腰板:“学生恳请臬台大人,传唤当日负责验尸的王仵作上堂!命其当庭详述验尸经过,呈报尸身确切状况!”
此言一出,正中伍绍荣一方要害,他脸色骤变,厉声打断:
“荒谬!”伍绍荣指着张举人,疾言厉色:“南海县衙的书在此!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究系药误为致死之由!”
“官府定论,铁证如山!”说到这,伍绍荣声音更高了几分:“尔在此再三纠缠,分明是质疑官府法度,藐视朝廷威严!好大的胆子!”
他试图用“质疑官府”、“藐视朝廷”的大帽子压人,气势汹汹。
然而,张举人此刻,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迎着伍绍荣喷火的目光,抱拳向臬台和孙明远,深深一揖:
“圣人训:‘听其言而观其行。”他起身说道:“学生万不敢质疑官府法度!只知吴先生医术通神,绝非寻常医者可以比拟!”
此话一出,堂下百姓立刻喧哗起来,七嘴八舌的帮腔:
“就是就是!吴先生的医术,三元里的老少爷们谁不知道!”
“那些个仵作见的死人再多,能有吴先生救的活人多?”
“让他上堂辩一辩,不就清楚那人到底是咋死的了吗!”
“就是!辩一辩!让吴先生跟那仵作当堂理论!是非曲直,天日昭昭!”
这番群情汹涌的议论,虽然杂乱,全都清晰指向了一个核心诉求??要求当庭对质,辨明死因!
老鸨和赵五爷闻言,眼中霎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们深知吴桐的本事,若真让那仵作上堂,被吴桐抓住破绽盘问,后果不堪设想。
蒋崇礼也有些坐不住了,他挪了挪身子,目光看向身旁的伍大人。
唯有伍秉鉴,依旧端坐如山。
他垂着眼睑,仿佛在欣赏手中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对堂上的剑拔弩张置若罔闻,尽是泰然神色。
臬台大人沉吟片刻,张举人的提议合情合理,且将问题引向更具体的证据层面????这正符合他“查清真相、平衡各方”的初衷。
他转向孙明远,沉声令道:“孙大人,不妨依其所请,传王仵作上堂,详述验尸经过,并接受双方质询。”
“臬台大人......”孙明远额头登时渗出冷汗,他脸色有些发白,显得非常为难:“这......验尸报告已有定论,再传仵作,是否………………”
“嗯?”不等他说完,臬台大人眯起眼睛:“孙大人,如今本官亲自坐堂审案,你如此闪烁其词,百般推……………”
臬台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莫非,那份验尸报告,本身就有经不起推敲之处?”
“岂能!岂敢!”孙明远吓得魂飞魄散,立马合手躬身,几乎揖到地上。
“既无此意,那便速速传唤!”臬台大人不耐烦地一挥手:“传那名王仵作上堂!”
“是!是!下官遵命!”孙明远飞快起身,对堂下衙役喝道:“快去!快去传他上堂!快!”
衙役领命,飞奔而去。
堂下,梁坤嘴角忍不住咧开一丝笑意,心中暗喜:“好!成了!只要老王上来,被吴先生当面一盘问,看他怎么圆谎!”他仿佛已经看到胜利在望。
黄麒英却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死死盯住伍秉鉴,只见那老狐狸仍在气定神闲的品茶,面上不见有丝毫波澜。
黄麒英的心莫名一沉??这王仵作,怕是来不了了!
吴桐也注意到了伍秉鉴,他垂眸扫去,视线在伍氏父子的从容神色上快速掠过,心中立时了然。
他轻咳一声,面容依旧平静如水,静待着衙役的回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悄然流逝。
堂上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公堂入口。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方才奉命去传唤仵作的衙役冲进大门,独自一人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脸上满是仓皇。
桌台大人眉头轻皱:“怎只有你一人?王仵作呢?”
那衙役三两步窜上大堂,噗通跪倒在地:“禀......禀臬台大人!禀县尊大人!小的......小的没找到他!”
“没找到?”臬台大人闻言一怔。
衙役头埋得更低:“小的先去了殓房,没见人,又赶去漏泽园,结果......他家大门四敞,邻居说......一大早就看见他家人哭哭啼啼,跑去衙门报案了!”
“报案?报什么案?”臬台大人追问。
衙役咽了口唾沫,艰难吐出几个字:“报......报人口失踪!那王仵作......他......人已经不知去向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