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四轮马车飞驰而过,匆匆穿过十三行商馆区熙攘的街道,朝着广州府衙的方向疾行。
少年一路追问,威斯考特只能简略告知他:“听说本地法院那边,有个医学案件,需要专业的解剖官,李飞先生推荐了我们!机会难得!”
“解剖官?法院?”少年湛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与一丝本能的兴奋:“在广州的......法庭里?”
“算是吧......就是他们用来处理纠纷,审判案件的那个大房子!”威斯考特思索了一会,努力用能理解的词汇描述。
当他们抵达府衙大门时,那森严的石狮子、高高的大门槛、手持水火棍肃立的衙役,构成了一幅与商馆区截然不同的景象。
威斯考特跳下车,抬手整了整领巾??他那条印着华丽暗金藤蔓的丝绸领巾,在灰暗的衙门口显得格外扎眼。
深吸一口气,他走上前去,用带着浓重口音但相当流利的中文询问:“打扰,请问法庭......就是审判的地方,怎么走?”
没人回答。
门口的衙役们全都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这两个金发蓝眼的洋人。
“请问??”他又加重了语气:“法庭怎么走?”
终于,有个反应快的,下意识朝大门的内甬道尽头指了指。
威斯考特探头看去,那里人声鼎沸,看上去像是正在举行公审的样子。
就是这陪审团......看上去有点不大专业。
“谢谢!”威斯考特礼貌的点点头,拉起少年就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从精致的皮夹里,掏出一枚闪着银光的鹰洋,塞到那个指路的衙役手里:“谢谢,辛苦了。”
在欧洲求学的时候,他就养成了随手给人小费的“好习惯”。
衙役攥着那枚冰凉的鹰洋,彻底傻了眼。
周围的同僚也面面相觑,低声惊呼:“老天爷......洋人跑衙门口来打赏了?”“还给的鹰洋!这算哪门子事?”
少年跟在威斯考特身后,左顾右盼,好奇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
刚进大门没多远,一股浓烈的恶臭滚滚袭来。
他不由皱紧了鼻子,抬头寻去,发现味道的来源,是甬道墙根底下,两口硕大的水缸,里面不知装的什么。
他凑过去,用德语低声问:“约翰,那是什么?味道太难闻了!”
威斯考特也闻到了,他强忍着不适,摇摇头答:“不清楚,大概是某种......卫生设施?别管了,前面那个最大的房子,大概就是审判庭了,我们快进去。”
两人顶着满堂惊愕、好奇、鄙夷、茫然交织的目光,步入了肃杀的公堂。
他们的出现,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前所未有的骚动!
“洋人?!怎么来了两个洋鬼子!”孙明远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旁边,老鸨和赵五爷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圆,完全懵了。
就连【海龙王】周泰和【铁桥三】梁坤这样的江湖豪杰,也一脸错愕,显然没料到会看到这一幕。
伍秉鉴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掩的诧异。
黄麒英眉头紧锁,目光锐利的审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张举人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堂外的三元里乡亲们更是炸开了锅,议论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我的天爷!红毛番鬼跑公堂上来了?”
“他们来干啥?"
“瞅那头发,跟金毛狗似的!”
威斯考特能听懂中文,他努力适应着这混乱又充满敌意的环境,同时目光快速扫过公堂中央对峙的双方。
当他的视线掠过伍绍荣和吴桐时,那双钢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猛地停住脚步,下意识拉了拉身边的少年。
那个少年也看到了,他嘴巴不觉微微张开,目光在吴桐和伍绍荣之间来回快速逡巡。
他压低变声期沙哑的嗓音,用德语轻轻惊呼:“Mein Gott!(我的上帝!)约翰!你看那两个人!他们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就像......从同一条流水线上产出的工业品!”
威斯考特同样震惊,他从未在现实中,见过如此高度相似又气质迥异的两个人。
他那天在商馆,和伍绍荣有过一面之缘,然而他努力分辨了半天,也没能认出谁是谁。
李飞见状,立刻迎上前去。
他侧身一步,指向身侧神色平静的吴桐:“威斯考特先生,这位是宝芝林的吴桐吴先生,也是那天我向您推荐的那位医生。
威斯考特恍然大悟,连忙顺着李飞的指引,大步走了过去。
他脸上带着欧洲学者特有的热情,主动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吴先生!非常荣幸见到您!李飞先生向我介绍了您非凡的医学造诣!”
吴桐神色从容,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丝毫犹豫,坦然伸出手,与威斯考特的手有一握。
“Mr. Westcott,you must be tired from your long journey. Due to the pressing situation today, I've troubled both of you to come, and I am deeply grateful."
(威斯考特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今天情势所迫,冒昧请二位来到,我深表感激。)
他发音准确,语气真诚平和,毫无旁人的排斥或畏惧。
威斯考特眼底登时翻涌起惊喜,那名少年更是惊呼出声:“你......你会说英语!?”
“吴先生曾留学伦敦。”李飞笑着介绍道:“他毕业于剑桥大学,是一位真正的学者。”
“万分荣幸!”威斯考特紧紧握住吴桐的手,同样用对方的母语回敬。
少年好奇的凑近了几步,近距离打量着吴桐。
吴桐感受到他的目光,对他微微颔首致意,那眼神温和包容,如同对待一个求知的后辈。
少年紧绷的小脸放松了些,下意识回了一个有些局促但真诚的笑容。
然而,当威斯考特转向另一边的伍绍荣,出于礼貌也想打个招呼时,迎接他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伍绍荣正抱着胳膊,一脸嫌恶的看着这两个闯入公堂的“红毛番鬼”。
当威斯考特的目光投向他,甚至带着一丝示好时,伍绍荣非但没有回应,反而一甩袖子,将脸别向一边。
威斯考特伸出的手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和不解。
少年更是被这赤裸裸的轻蔑刺激得涨红了脸,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
这短短几秒钟内截然不同的遭遇,如同冰火两重天。
威斯考特和少年虽然初来乍到,语言文化隔?巨大,但人类最基本的情感是相通的。
吴桐的平和与尊重,与伍绍荣的傲慢和排斥,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两人心中那架无形的天平,几乎瞬间就倾向了吴桐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