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酷热重来。
永花楼里,脂粉香气依旧浓得化不开,伍绍荣坐在大堂中,这炎热的天气,令他心头更加烦闷。
他阴沉着脸,一碗上好的龙井,被他用盖子撇了撇,茶水早已凉透。
昨日父亲那记响亮的耳光,仿佛还在他脸上灼烧,这份屈辱和愤怒,像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他需要一个发泄口,而张晚堂??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自然成了最顺理成章的目标。
“老鸨子!”他猛地将茶碗往桌上一顿,咣的一声,发出顶刺耳的声响,惊得旁边几个龟公缩了缩脖子。
老鸨花月老四扭着腰肢,脸上堆满职业性的假笑,快步迎了出来:“哎哟,伍公子您来啦!稀客稀客,今儿想点哪位姑娘......”
“少废话!”伍绍荣不耐烦的打断她:“晚棠呢?让她立刻出来伺候!”
老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换上更谄媚也更小心的神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伍公子,您......您还惦记着她呢?"
伍绍荣一听这话来头不对,眼眉立马竖了起来。
“不是老身多嘴啊。”老鸨嗫嚅着说:“宝芝林那姓吴的刚在公堂上大显神威......这风口浪尖的,您看是不是......”
“去你妈的!”不等老鸨说完,伍绍荣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直跳。
“狗屁!那姓吴的算什么东西?”伍绍荣大骂起来:“你这窑子开门做生意!老子花钱买乐子,想点谁就点谁!让你叫你就去叫!?里八嗦的多口婆!”
他声音拔得极高,带着一股色厉内荏的狂躁,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底那点怯懦和愤怒。
老鸨被他吼得脸色发白,可碍于身份,她也不敢多言,只得连声应着:“是是是,公子息怒,老身这就去叫......”说罢,逃也似的扭身去了后院。
伍绍荣余怒未消,他胸口起伏着,拿起早已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胸中那股邪火。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低着头,有些畏缩的走了进来。
这人穿着绸褂,全然没了往日的跋扈气焰,像只斗败的公鸡??不是别人,正是西堤烟馆的赵五爷。
“哟!这不是五爷吗?”伍绍荣立时找到了转移注意力的目标,他故意拔高了调门,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和嘲弄:“好兴致啊!老爷子昨天刚发了火,您今天就来寻欢作乐了?”
赵五爷闻声抬头,看见是伍绍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躲闪:“伍………………伍公子?您怎么也在这儿?令尊大人昨天动了真火,您.......您可小心点,别......”
“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伍绍荣粗暴的打断他,眼神凌厉的剜了赵五爷一眼。
他四下打量一圈,压低声音,带出点威胁的意味:“倒是你,五爷,昨天厅堂里那点事儿.......我劝你最好还是烂在肚子里......”
赵五爷浑身一激灵,连忙拱手:“公子放心!公子放一百个心!小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乱嚼舌根!昨天的事,小的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懂事!”伍绍荣这才满意的哼了一声,又恢复了那副纨绔子弟的懒散模样,斜睨着他问:“行了,说说吧,你来这儿干嘛?不会真是来找乐子的吧?瞅你那副丧气样儿!”
赵五爷脸上显出为难和惶恐,他搓搓手,支支吾吾答:“这......伍公子,实不相瞒,昨天令尊大人开了金口,严令......严令我等不得再与登特家族私下往来。”
他抬起头,飞快瞥了一眼楼上的方向,沉声说:“听说威廉?登特先生今儿个就在楼上雅间,小的打算上去,当面......当面把这事回绝了。”
“呦呵!”伍绍荣一听,立马乐了:“看不出来啊赵老五,你办事还这么讲究呢!”
赵五爷讪笑着,连连说了好几个折煞,慢悠悠道:“事情前前后后,总得有个交代不是?免得......免得洋大人误会。”
就在这时,老鸨正好从后院匆匆回来,她隔着垂花门听见赵五爷的话,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无奈。
她走到伍绍荣身边,小心翼翼回禀:“伍公子,晚棠姑娘正在梳洗,要不您先去浣莲间,小坐片刻?”
她顿了顿,又看向赵五爷,意有所指补充道,“五爷您要找的那位洋大人......这会儿正在天字雅间里‘玩得开心呢......”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语气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叹息??一显然,她对楼上的情形,并非一无所知。
伍绍荣挥挥手,示意老鸨带路,赵五爷则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赴刑场,硬着头皮拾阶而上,向天字雅间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一阵压抑的呜咽和几声短促的尖叫,就透过厚重的雕花木门传了出来。
赵五爷心头一紧,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喧嚣声略停,片刻后,一个龟公模样的人打开一条门缝,看清是赵五爷后,立马咧开嘴笑了,侧身让他进去。
门内的景象映入眼帘,令赵五爷瞳孔顿时一缩,胃里不禁一阵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