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今日,吴先生仁心誉满全城,他的名头本就是一块金字招牌,更加之宝芝林得林公钦命而立,堂前各路英雄虎踞龙盘??试问岭南之地,三教九流谁人不让几分薄面?
“可是......先生。”又一个声音怯生生的问,是那个连饭都煮糊了的小丫头:“我们去了......能做什么呀?我们什么都不会......”
“能做的太多了。”吴桐微微一笑:“不?各位,宝芝林这几个月经营尚可,账面上攒了些余钱,我正有心盘下隔壁两间铺面,扩大经营呢。’
他一样一样数来,语速平缓,清晰描绘出一幅充满希望的远许图景:
“你们可以跟着飞鸿学认药材,知道当归和黄芪有什么区别,知道晒干的金银花该怎么收贮,才不会霉变......”
“还可以帮着水生打扫药柜,清理捣筒,天热了还能在前堂泡上几杯凉茶,供往来脚夫解渴消暑......”
“若是手巧心细的,还可以学着调剂包药,把十几味药材按方子抓好,用戥子称了,再用桑皮纸装成方包......”
“要是对数字敏感呢,还能跟着华顺学算账,跟着七妹学怎么做跑船生意......”
“甚至,若是想有心学点养护调理的本事,黄麒英师傅的正骨推拿手艺,也是一绝......”
“若是觉得这些都不愿学,还能跟着后院的婆姨学学做饭针线,总能炒出几个拿手菜,绣出几个好花样,将来开个小铺也能糊口......能做的,简直太多了。”
他话语里没有好高骛远的许诺,有的只是细致平凡却充满烟火气的希望。
这番朴实的讲述,让大部分姑娘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心中那点残存的犹豫,变得更加摇摇欲坠。
唯独白牡丹,她脸上一阵白一阵,那股头牌的傲气和对过往“轻松钱”的留恋,让她梗着脖子,做出了最后的抵抗:
“哼!说得好听......这一个月下来,能挣几个大子儿呀?有我们陪人喝两杯酒、唱一支曲挣得多吗?忙里忙外,累个半死,还不够买一盒好胭脂的呢!”
这话代表了沉溺过去的一种惯性,但也确实是一种“现实”。
吴桐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白牡丹,以及许多姑娘不自觉掩藏的手腕,脖颈处。
这是独属于医生的视线。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严肃:“我注意到,在你们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生了些小,分布在脖子上,手臂上,甚至......脸上。”
作为一名现代医生,吴桐不假思索的就诊断出??这是由低危型HPV(人乳头瘤病毒)感染引起的疣体。
这是一种常见的性传播疾病,病毒潜伏于皮肤黏膜,导致上皮细胞增生形成良性赘生物。
它具有高度传染性,虽不直接危及生命,但复发率极高,给患者带来巨大的心理负担和社交耻辱,尤其是眼下这样的封建社会。
他这句话一出,所有姑娘如遭雷击!
她们脸色剧变,仿佛被扒掉了最后一件遮羞布,惊慌失措的拉紧衣领,捂住脖子,把手死死藏到身后,恨不得把脑袋也埋进胸口里去。
尤其是白牡丹,她猛地用手捂住了侧颈,一双眼睛里不由自主噙满了泪。
她其实自己知道,自己早就染上脏病了,而且是很严重的脏病。
“那不是要命的恶疾。”吴桐的声音恢复了温和,话锋一转道:“可是这东西,它并不会自行消退,很有可能终身携带。”
“它本身就是一种象征,时刻提醒你们不堪的过去,让你们在人前难以抬起头来,甚至......将来若真遇到了心上人,想要婚嫁生育,也会困难重重。”
他看着一个个颤抖的肩膀,声音坚定起来:“是,在宝芝林做工,挣得绝对没有你们陪酒唱曲多,但我吴桐可以向你们保证??”
“只要你们肯来,给我一点时间,我就有把握完全治好你们身上的病,让这些瘢痕体彻底消失。”
“我更可以保证,你们以后身上,绝不会再添任何一样脏病。”
“我希望让你们挣的,不仅是糊口的铜板,更是能挺直腰杆子做人的底气!”
千般言语,万般劝诫,最终汇成“尊严”二字。
他最后的承诺,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所有心防。
话音落定,姑娘们瞬间围拢过来,先前所有的怀疑、恐惧、傲慢,都被巨大的希望冲得一干二净。
她们眼中含泪,纷纷想往吴桐身边挤,声音激动得发颤:
“吴先生!我愿意!只要您不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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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愿意!我学包药!我手很巧的!”
“先生,教我认药吧!我不怕苦!”
芸娘和阿彩激动得抹着眼泪,小菊也紧紧攥住了张晚棠的衣角。
吴桐的目光,最后落向唯一还僵在原地的白牡丹。
白牡丹咬着唇,脸上红白交错,挣扎了许久,那股头牌的傲气,最终化成了一丝不甘却又不得不服的别扭。
她偏过头,声音干巴巴的:“………………………………我自小记性就好,唱词曲本看过两遍就忘不了......认、认几味药材,想必也难不倒我......我姑且试试!”
吴桐听罢,脸上绽开了由衷的笑意:“当然没问题。”
就在气氛缓和,事情总算有了些许眉目之际??
咚咚咚咚!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听上去像是有人飞快冲了上来!
所有人被吓了一跳,吴桐下意识拄着拐杖站起身,把姑娘们护在身后。
冲上来的人,居然是张举人。
他官帽歪斜,满头大汗,整张脸涨得通红,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一把抓住吴桐的胳膊,拼命摇晃着,满脸急切:
“吴……………吴先生!快!快跟我走!......出大事了!”他气喘吁吁,说话断断续续的。
张晚棠见状紧张起来,她上前急问:“哥!到底怎么了?你慢慢说!”
张举人狠狠吸了一口气,石破天惊的喊道:“伍秉鉴!伍家!十三行的伍家??被抄了!官兵围了整整一条街!是林大人亲自带的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