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变向朝孟知南飘来,她一时不防,被呛得轻咳一声。
那位女士闻声眸光一闪,她什么也没说,只不动声色的抬起手,将烟头在石栏上捻灭,动作干脆利落。
孟知南见状,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对不起夫人,是我打扰了您的雅兴,我......我这就进去......”
她胡乱抹了把眼泪,正要转身,结果被对方温柔的声音拦了下来。
“请别走。”女士唇边荡漾出醉人的微笑:“一起在这里吹吹风吧,里面的空气太沉重了,不是么?”
夜风沁凉,识趣的替孟知南拭去了颊边泪痕,她怯怯来到对方身侧,二人一起凭栏而立。
在这片善意的沉默里,孟知南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她发现,与这位女士并肩而立,沉默并不令人难堪,而成了一种无声的慰藉。
在这份令人安心的静默中,孟知南先前翻涌的委屈也被抚平了许多,她忍不住偷偷侧目,欣赏对方完美的侧影,暗暗感叹真好看啊......
“那些夫人们,她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最新的巴黎裙撑和谁的钻石更昂贵,令人疲惫。”
那位女士斜倚在栏杆上,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饶有兴趣的看着孟知南:“我注意到你了,孩子,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孟知南小脸有些泛红,她绞着手指嗫嚅:“刚才......刚才那孩子说的话,您......您都听到了吗?”
那位女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那双雾霭般的灰蓝色眼睛温和望着她,鼓励她说下去。
这无声的包容像一道暖流,冲开了孟知南心中堵塞的堤坝。
她低下头,鼻子一酸,声音又带起刚哭过的鼻音:“在我老家,女儿不兴那个......晋中的姑娘,要跟着父兄出门,要踩着黄土爬坡,一双脚站不稳,怎么养活自己?”
她吞下哽咽,宛若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争辩,声音还在发额:
“我脚是大了些,走起路来也......不算好看。可我能站能走,能从山西老家走到这伦敦,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怪物。”
她飞快的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看向远方伦敦模糊的城市天际线,用中文乡音,对身旁的女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俺是踩着黄土长大的闺女,不丢人。”
女士眼底波光潋滟,发出一声轻柔而了然的笑声:“哦,我亲爱的,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你知道吗?在她们眼中,我曾经也只是一个‘卖唱的情妇’
她抿了一口香槟,眼神深邃:“她们嘲笑你,是因为你的不同让她们感到不安。”
“她们毕生所追求的,是把自己塞进一个名为‘高贵”的模子里。而你,天生就与众不同,她们攻击你,是因为她们无法定义你,更无法掌控你。”
孟知南抬起头,眼中闪着困惑和一丝光亮:“可是......不被人理解,很难受。”
“那就不要去求她们的理解。”女士的语气变得坚定而充满力量:“你要让她们仰望,你要成为星星,不在乎谁在指点,只管去闪耀????真正的价值,无需仰望者定义。”
她转过身,用正式的神色直视孟知南,目光如炬:“告诉我,当你见到我时,你心里在想什么?”
孟知南被这目光鼓舞,她鼓起勇气,用带着山西方言的英语语调认真说:“我在想......您脖子上那串亮晶晶的红宝石,够我们平定州好几个村的孩子,念一整年的书了。”
女士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发出一阵毫不做作的开怀笑声,在暗蒙的夜空下清亮回荡。
“完美!”她止住笑,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看吧,这就是你的力量,孩子。”
“记住今晚,亲爱的,把它当成一份礼物。”
“当这个世界试图用它的尺度丈量你时??你要做的,不是屈服进它的尺寸里,而是要长得比它的标度更高。”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声音如大提琴般低沉悦耳:
“让那些贵妇们继续议论我们的‘不体面吧!”
“我亲爱的,你要知道,当她们还在忙着系紧别人的束腰时??”
“我们,早已在丈量这个世界了。”
说完,她对孟知南俏皮的眨了眨眼,像一位传递了秘密火炬的女神,盈盈转身,融回了晚宴的灯火辉煌之中,留下孟知南独自站在浮华光影下。
巨大的暖流从孟知南心底油然而生,她恍然回过神来,急忙紧追两步,向那位女士深鞠一躬。
“谢谢您!”她提高声音:“夫人,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那位女士莞尔一笑,她侧过完美的颌线,朗声道:“艾琳?艾德勒??一个同你一样,不愿被审视定义的女人。”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埋没在宴会的流光溢彩中,成为一首未完的赋格曲,在孟知南心里激起永不平息的涟漪。
当艾琳?艾德勒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孟知南还沉浸在那份醍醐灌顶的震撼中时,宴会厅里的祥和氛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和孩童的喧哗戳破了一个角。
方才那群嘲笑孟知南的孩子去而复返,有个年纪稍小的男孩跑到约瑟夫?李斯特教授面前,语气里带着游戏未尽的兴奋与......一点点埋怨。
“李斯特爷爷!您看到托比去哪儿了吗?”他扬起小脸问道:“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他!”
正与拜耳先生交谈的约瑟夫?李斯特闻言,花白的眉毛顿时一跳,脸上闪过错愕:“托比?他不是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吗?”
“没有呀!”另一个小女孩抢着回答,小手比划道:“我们刚才去西侧的回廊玩捉迷藏了!托比说他找到了一个绝妙的地方,我们找遍了所有角落都没找到!”
旁边一个还在流鼻涕的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憨声憨气的说:“我们还以为......他是跑来寻求您的帮助,让您帮他藏起来了呢!”
“捉迷藏......”李斯特教授喃喃重复,一种不祥的预感蓦然涌上心头,像一只黑暗的大手,登时攥紧了老人的心脏。
这栋古老宫殿结构复杂,藏身之处无数,更重要的是,今晚宾客云集,鱼龙混杂.......
“胡闹!”他低喝一声,再也顾不上礼仪,将酒杯随手塞给旁边的侍者,急急忙忙地拨开人群,朝着孩子们所指的西侧回廊方向冲了过去,苍老的背影满是惊慌。
这边的骚动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拜耳先生此刻正引着吴桐,走向那位代表着罗斯柴尔德家族力量的莱昂内尔阁下。
拜耳先生脸上还挂着爽朗的笑容,用他富有感染力的浑厚嗓音道:“我以阿司匹林的名义起誓,这位来自东方的年轻继承人,拥有颠覆性的战略眼光......”
然而,还不等他把话说完。
约瑟夫?李斯特教授用力推开雕花大门,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他此刻的模样,与方才离开时判若两人,他面如死灰,步履踉跄,原本矍铄的精神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恐惧攫住的空壳。
他完全无视了眼前那位金融巨擘,一把死死抓住老友拜耳的手臂,声音颤抖得几乎分辨不清
“弗里德里希......托比………………我的孙子......他不见了!我找遍了那条回廊,喊他的名字......没有!没有回应!”
“不见了?”拜耳先生的笑容僵在脸上,湛蓝的眼睛里划过震惊:“老伙计,你冷静点!一个孩子能跑到哪里去?是不是躲在某个柜子里睡着了?”
“不!你不明白!”李斯特教授几乎是在低吼,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恐惧:“他从来不会跑远的,他怕黑......连睡觉都要彻夜留灯!”
“那不是普通的游戏!”老教授抓住拜耳先生的手在剧烈颤抖:“我感觉到了......这不对劲!看在上帝的份上,弗里德里希,帮帮我,我必须立刻找到他!”
吴桐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方才托比对爷爷做鬼脸时的顽劣模样历历在目,此刻却成了老人眼底化不开的焦灼。
他先是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李斯特教授,又瞥向孟知南刚刚走向的阳台,最后目光越过那群终于意识到闯祸的孩子,脸上的温润神色料峭褪去。
映入眼帘的厅门空空如也,夜色正从那道大门涌进来,宛若要把什么吞进去.......
这时,孟知南刚从阳台回来,当她听到“托比不见了”时,捏住裙摆的手不免一紧。
方才艾琳?艾德勒抚平了她的委屈,而她原本就性情善良??再顽劣的孩子,也不该在这深夜里走失。
她看向吴桐,眼底带着一丝询问,低声道:“先生……………”
吴桐抬手止住她的话,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上前一步,想要问问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但是。
不等他开口说话,一个身影比他更快,迈步来到了几乎要崩溃的李斯特教授面前。
是约翰?华生医生!
“教授。”华生医生声音沉稳,徐徐说道:“请您冷静,详细告诉我托比最后被看到的确切位置,以及他今天的衣着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