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场的审讯室里,空气浑浊而凝重。
老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单手撑在铁桌上,身体前倾,盯着对面那个嘴角挂满讥笑的男人。
他举起一张照片,上面是男人身穿囚服的样子。
“戴维?克劳奇,这是你吗?”
没有回应。
“你不用不回答,我们有你的档案。”雷斯垂德警长放下照片,声音低沉。
“你出生在东区白教堂附近街道的娼馆里,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和你的兄弟姐妹一样,连你母亲都不知道你父亲是谁。”
“你在济贫院接受过一点教育,不过很快就辍学了,来到伦敦南岸的罗瑟希德半岛,在木材漂浮码头做了一名仓库搬运工。”
雷斯垂德警长一边慢条斯理说着,一边观察对方的反应。
按理来说,当听到自己的不堪往事被这样提及时,普通人会下意识反驳或论辩,可眼前这人非但不恼,还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不愧是老油条啊,雷斯垂德警长眉梢一挑。
他继续说道:“你参加工作之后,很快就和当地黑帮混迹在一起,还在地下拳场做起了业余拳击手的兼职。”
“美好的回忆。”戴维双手摊开,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没错,那段时间你确实收入颇丰。”雷斯垂德警长翻了页手里的档案:“后来你在拳赛中,把对方打成了残疾,你的老板没保你,于是你被判处五年监禁。
“今年年初出狱之后,你彻底和社会脱节,后来在出狱狱友的介绍下,来到各个庄园做电梯管理员。”
戴维笑容不减,他挪了挪身子,引得镣铐哗啷啷作响。
“警长先生,您查得真清楚。”男人眼神浑浊中透露着狡黠:“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怎么样?”雷斯垂德警长把档案往他面前一摔:“近两个月,伦敦接连有七名儿童失踪,最小的两岁,最大的十三岁,全是你利用电梯管理员身份实施的绑架!”
戴维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警长先生,你们抓错人了吧?我可没见过什么孩子!”
“没见过?”雷斯垂德警长厉声说道:“你的那位中间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他供认不讳,你工作的每一个地点,都与那些孩子家长服务的贵族府邸精确合??这还不够?”
戴维这回沉默了,雷斯垂德见状加重了语气:“连环绑架儿童,非法拘禁,暴力伤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终身苦役,或者绞刑架。
说到此处,他重重一拍桌子:“那些孩子在哪?!现在说出来,我会提出申请,让法官考虑给你减刑!”
戴维慵懒的靠在椅背上,他撇了撇嘴:“感谢你,警长先生,但是物证呢?他随口交代几句,你们就想把案子栽到我头上?”
他的态度轻佻至极,显然是个熟知司法流程,善于钻营漏洞的老泥鳅,雷斯垂德警长的威慑对他毫无作用。
老警长额角青筋跳动,深吸了几口气才强压下怒火,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亚瑟?雷斯垂德开口了。
“父亲。”亚瑟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让我和他单独待一会。”
约瑟夫?雷斯垂德愕然转头,看向儿子。
亚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曾经总带着笑的眼睛,此刻冰冷如霜,没有丝毫温度。
“亚瑟,你想干什么?”老父亲站起身来,不过亚瑟往前逼了半步,声音低沉道:“给我十分钟,我有办法让他开口。”
戴维闻言,立时发出一声嗤笑,端起拳击手的口吻调侃:“哟,换小条子上场了?来吧,让我看看你有什么花招!”
看着亚瑟冷硬的侧脸,一种陌生感蓦然掠过老警长心头,似乎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他犹豫片刻,最终咬了咬牙,低声道:“别太过火。”随后转身走出审讯室,砰然关上了铁门。
亚瑟把门反锁,开始不紧不慢脱下自己的警服外套,整齐搭在椅背上。
他慢慢挽起白色衬衫的袖子,露出肌肉遒劲的小臂,戴维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胳膊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长疤和......专属于皇家威尔士燧发枪团的橄榄枝纹身。
“呦呵?你还当过兵?”戴维扯着脖子笑道:“小子,我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我一个字都不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亚瑟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用掠食者般的目光,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你会说的。”
十分钟后。
审讯室的铁门被从里面用力拉开。
站在门外焦灼等待的约瑟夫?雷斯垂德立刻迎了上去,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登时倒吸一口冷气。
亚瑟站在门口,肩上随意横搭着警服外套,白衬衫满是喷溅上的斑驳血迹。
他有些气喘,正用毛巾擦着拳头,最令人胆寒的是,他嘴角不正常的向上勾起,眼神里居然还残留着几分未褪的兴奋!
“他交代了。”亚瑟沉沉说,递过来一摞折叠的纸。
雷斯垂德警长接过,入手是一片湿粘????那叠审讯报告几乎被鲜血浸透,边缘的墨迹和血水混在一起,晕染开模糊黑红一片。
他难以置信的抬起头,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他。
眼前的儿子令自己感到陌生,老警长看出,儿子心中某种克制似乎碎裂了,释放出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黑暗。
作为一名父亲和警察,雷斯垂德警长敏锐察觉到,亚瑟在失踪的那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在埃及战场和北非沙漠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亚瑟!我们是有规章制度的!”他左右四顾无人,拉近儿子,压低声音斥责道:“其中第二款第九条,就是不允许滥动私刑!”
亚瑟看上去不以为意,他把沾血的毛巾随手扔进垃圾桶里,转头看着父亲,眉宇间只有一片荒凉的死漠。
“我们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说完,他径直转身,沿着昏暗的走廊离去,血迹斑斑的背影很快融入阴影,只留雷斯垂德警长拿着那叠沉甸甸的供词,站在原地………………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昨夜在格罗夫纳宫发生的一切,犹如野火般烧遍了整个伦敦。
不出意外,吴桐又一次火了。
而且,程度更甚从前。
此前他在老贝利法庭和百万英镑钻石失窃案中,都是作为“辩护人”或“协助者”存在,身份需要由他人赋予,能发出的声音也仅仅只局限于本案。
然而这次,截然不同。
他是在格罗夫纳宫,在英国乃至欧洲最顶尖的七个家族领袖面前,以一种无可辩驳的智慧光芒,亲手主导了案件的走向,并直接确定了警方的后续调查。
北岩报团旗下的各大报纸杂志,用最好的笔墨,不遗余力渲染了这位东方医生的卓绝智慧。
头版上,吴桐身穿礼服的身影,与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徽章并列,标题用加粗的衬线体印得醒目,字里行间满是北岩勋爵毫不掩饰的推崇。
看此情景,想必少不了拜耳先生连夜致电报社的力挺,还有威斯考特教授以皇家学会名义撰写的举荐,共同通过新媒体的手段,把他塑造成了伦敦冉冉升起的新星。
清晨的水汽浓雾还没散去,满街的煤气路灯还未熄灭,成摞摞的报纸,就被邮车扔向全城的报刊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