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桐侧开身,引女人走进屋里,同时顺手捞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
女人局促的挪进屋内,当她偷偷抬起目光,匆匆扫过沙发上那三个瓷娃娃般精致的女孩时,登时像是被烫到似的,倏地垂下眼去。
她低头瞥见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和鞋子,那身褴褛在诊所昏黄的煤气灯下,是那样格格不入。
她脚步顿了顿,随即默默转向离沙发最远的那个角落,轻轻坐进那把硬木椅里,只坐了个椅子边缘,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墙壁的阴影中。
吴桐注意到,她的双手非常粗糙,正以一种很不自然的姿势放在膝盖上,尽管极力遮掩,可无奈衣裙上的补丁和破洞实在太多了,怎么挡也挡不住。
另一边的沙发上,三个女孩不约而同的往后缩了缩。
艾米丽下意识抚平了自己蕾丝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皱褶;索菲亚往孟知南身边靠了靠,湿漉漉的睫毛眨啊眨的;克拉拉则悄悄把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往裙摆下藏了藏。
女人显然察觉到了这份无声的排斥,她神情更加窘迫了,瘦削的肩膀又往里收了收,整个人在椅子里缩成一团。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壁炉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偶尔夹杂几缕女人低抑的呼吸。
“请问……………”她抬起眼,栗色眸子怯生生望向吴桐:“您这儿......有感冒药吗?”
吴桐端了杯热水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您哪里不舒服?”
“不…….……不是我。”女人摇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我的孩子......最小的那个,他烧了三天了,咳得厉害………………”
吴桐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他摊开病历本,拿起桌上的钢笔,温和问道:“您叫什么名字?”
“玛丽。”女人轻声说:“玛丽?安?波莉?尼科尔斯。”
“玛丽女士。”吴桐点点头,继续询问:“孩子多大了?”
“刚满两岁……………”玛丽的眼神黯淡下去:“还有四个,最大的十岁,老二八岁,老三老四是双胞胎,五岁。
她报数般说完,又急忙补充:“他们都很乖,真的......不吵不闹……………”
孟知南心领神会,她从药柜取来了听诊器和体温计,放到吴桐手边,转而蹲到玛丽面前,柔柔问道:“夫人,您的手,能让我看看吗?”
玛丽惶恐的抬起头,结果正对上吴桐和煦的视线,在犹豫几秒钟后,瑟缩着向孟知南递出双手。
当那双布满冻疮的手刚暴露在灯光下,旁边的三个小护士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的手上满是血口,有些疮口已经溃烂流脓,在手上凝固成带血的黄痂。
作为中纬度地区,伦敦的冬季漫长而寒冷,没有一双厚实的手套是绝对熬不过去的。
可这女人的手就这样裸露在外,吴桐注意到,那些触目惊心的冻疮有有新有旧,这意味着她可能整个冬天,都没有戴过手套。
孟知南也想到了这一层,她的眼圈不知不觉有些泛红。
小姑娘仰起头,使劲眨了眨眼睛,起身快步取来纱布和药膏,再蹲回玛丽脚边时,她换回汉语,声音有些发额:
“在俺们山西,手上生冻疮成这样的媳妇,全村婶娘都会来帮衬。”她一边给玛丽包扎,一边兀自对吴桐说道:“俺娘说,冻疮就是老天爷在抽人耳光,骂这家人心冷,不知道疼媳妇。”
她手里的动作极轻,纱布绕过那些溃烂的疮口时,吴桐看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孟知南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可是眼眶里没有泪,只有一股子山西闺女特有的倔强:
“先生,您知道他最见不得啥不?”
“不是穷,不是脏,是......”她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加重语气说道:“是她手上烂着,心里还觉得自己不配坐这张椅子,不配喝这杯热水。”
她轻轻托起玛丽的手,那双黑的瘦手,躺在孟知南细白的掌心里,犹如两截枯树枝:
“在俺老家,再穷的人家,媳妇手上生了冻疮,婆婆就是拆了自己的袖子,也得给她裹上。’
“因为手是女人的命??要做饭,要缝补,要抱娃娃,手要是废了,一家子的热气就断了。”
孟知南说完,深深吸了口气,把涌到喉咙的什么硬生生咽回去,她低下头,继续专注包扎,最后在玛丽手腕处打了个结实又精巧的结。
玛丽怔住了,这个瘦弱的女人肩膀开始颤抖,她努力想憋住抽泣,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我丈夫他......他跟着码头酒馆的女招待跑了......”玛丽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走之前......还把我攒了半年的先令全拿走了......”
吴桐没接话,默默将手帕递过去。
“我在白教堂一带......站街。”玛丽接过手帕,却不敢用,只攥在手心:“可是我年纪大了,模样也不好......经常站一晚上,也没人......”
她说不下去了,孟知南抬起头看向吴桐,眼眶红得厉害。
“上周......我听人说肯特郡招工摘芜菁,一天能给两先令呢。”玛丽抹了把脸,哭道:“我就把孩子们托给隔壁的老玛莎,走了两天......整整六十四英里......”
克拉拉立时瞪大了眼睛,她看了眼玛丽那双又脏又破的棉鞋,小声惊呼:“你就这么......一路走过去的?!”
玛丽点点头:“到了才发现,那边遭了霜冻,芜菁全烂在地里,一个活儿都没有。”
“我......我没钱坐车,又走了回来,昨天半夜才到的伦敦,孩子们饿得直哭,最小的那个......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说话间,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小心翼翼的层层打开,递到吴桐跟前。
里面静静躺着三枚便士硬币,还有一枚已经发黑的半便士铜板。
看到这几个陈旧的硬币,吴桐的心里不禁泛起酸楚,要知道,在伦敦东区最破旧的通铺床,一晚上也需要四便士。
“这是......”玛丽把这少得可怜的一点钱推过来,泪水淌过脸上的污垢,冲刷出道道沟壑:“先生,我孩子的病实在太重了.......您看这点钱够吗?够买点药吗?”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艾米丽脸上的嫌弃早已消失无踪,她张着嘴,呆呆望着那几枚硬币,似乎第一次理解“钱”这个字,意味着什么………………
“够的。”吴桐没有色变,他兀自站起身,走向药柜。
他不仅取了半瓶阿司匹林,还配了止咳糖浆和退热贴,最后拿出油纸包,装了一小袋奶粉。
“这些您先拿着用。”吴桐将药包放在玛丽膝上:“明天这个时间,带孩子过来我看看。”说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么说有些不妥,于是补了一句:“不收诊金。”
玛丽用力点头,她看看药包,又看看吴桐,嘴上想说句谢谢,然而喉咙堵得厉害,只能一遍遍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