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桐站在人潮里,没有往前挤。
他远远望着眼前的一切:沸腾的池水,冲天的白烟,那些光着膀子、喊着号子穿梭的年轻身影,还有身边每一张激动到通红、挂着泪痕的脸。
他热泪盈眶。
一个后世而来的灵魂,在这个刹那,读懂了这段历史。
近代史,第一章......
吴桐知道,教科书上冷静的几行字背后,是即将到来的百年屈辱与血泪。
他曾以为,自己只不过是个在历史夹缝中,艰难求生的匆匆过客,可当他真正置身在这个吃人的时代,他总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
好在自己这一番斡旋奋争,终归不辱天命。
大地在万民的欢呼声中震颤,当石灰盐卤的灼热气息,裹着海风扑在脸上时,他亲眼看见,又一筐漆黑的毒土,被黄飞鸿陈华顺合力投入沸腾的池水中......
他心潮滚烫,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百年凄风苦雨,都没能让这个民族真正倒下。
不是因为哪个英雄的振臂一呼,而是因为这片土地上,永远有人爱爱得深沉。
他们中,有像林则徐这样坚挺不屈的民族脊梁;
他们中,有像张举人那样用生命赎罪的觉醒者;
他们中,更有无数像黄家父子、武林群雄一样朴素的行动者,千万人汇薪为鼎,聚土成山,共赴一场千秋大业。
他们,就是散落在尘埃里的星星之火。
一代人终会逝去,但总有源源不断的后来者,秉承前人遗志,捧起那未熄的火种,再次点燃。
而自己,何其有幸,能成为这传递中的一环。
这份跨越时空的参与感,让他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踏实。
从此,他的灵魂一半属于未来,一半永远留在了1839年的广州虎门。
【历史锚点已确认:虎门销烟】
【时空连续性进入高能态,鸦片战争进程固化为100%】
【后续节点:定海之殇、江宁之约......
在他不远处,张晚棠紧紧抱着哥哥张举人的牌位,阿彩和白牡丹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七妹也红着眼眶紧挨着她们。
四个女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眼眶里都泛着莹莹泪光。
喧嚣的欢呼声浪中,张晚棠低下头,将下巴抵在冰冷的木牌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哥,你看到了吗?”
她没有哭喊,只有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牌位上,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你的夙愿,你的事业,你的牵挂,都完结了。”
“我会好好活......为了你,为了所有人......”
阿彩早已泣不成声,白牡丹紧咬着下唇,倔强的仰着脸,可眼泪还是不听使唤的往下掉。
七妹用力抹了把脸,扶着张晚棠哽咽着说:“张大哥是条好汉!我们……………我们都记着呢!”
就在这时,吴桐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了过来。
恰巧,张晚棠也抬起泪眼。
隔着升腾的白烟,隔着鼎沸的人声,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了。
没有言语,无需言语。
他看到了她的涅?,她看到了他的懂得。
张晚棠含着泪,对着吴桐,微微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冲天的白烟翻滚着,融入岭南四月的天空。
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宛若拍岸惊涛,尽情涤荡着沉积太久的沉疴。
历史在这一刻,被这群平凡而伟大的人们,亲手撬动起一条缝隙,翻开了沉重而又充满希望的新篇章。
观礼台上,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端坐席位,引得不少清朝官员侧目低语??竟然是查尔斯?艾略特爵士。
他对那些或警惕,或鄙夷的目光置若罔闻,只是独自坐在一角,深邃的蓝色眼眸半寸不移,紧紧凝视向远处滩头那道冲天而起的滚滚白烟。
眼睁睁看着那代表巨大财富和帝国利益的烟土,全部化为乌有,这位外交官脸上不见半分愠怒,嘴角反而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感慨,又像是...………释然。
闽粤水师提督关天培看着他,浓眉一挑,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邓廷道:“这洋鬼子,倒有几分气量,输也输得像个汉子。”
邓廷桢缓缓摇头,花白的须发在海风中微颤,眼中尽是化不开的忧虑:“仲因,我们现在该挂心的,不是他输不输得起,而是咱们自己......往后这路,该怎么走。”
站在查尔斯身后的秘书官亨利?帕克,看着那热火朝天的场景,他脸色铁青,忍不住用英语低声道:“爵士,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战争马上就要来了!”
查尔斯摇了摇头,眼神依旧没有离开那束白烟。
“一个帝国的意志,在此刻凝聚成形。”
他目光蕴藉,侧过头轻声说:“帕克先生,你看,这不仅仅是一场禁烟运动,而是一个古老国度转身时,沉重的背影......”
说罢,在周围所有官员惊愕的注视下,这位大英帝国驻华商务监督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自己笔挺的晨礼服,缓缓抬起双手,不疾不徐的,开始鼓掌。
那掌声并不响亮,淹没在震天的欢呼中,几乎微不可闻。
然而这动作本身意义非凡,代表了一位来自大洋彼岸的对手,此刻向他的敌人林则徐,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林则徐感受到了这异样的掌声,他转过身,目光穿越人群,与查尔斯?艾略特遥遥相遇。
没有对话,没有寒暄。
两位来自不同国籍,不同文明,不同立场的巨人,在虎门的海风与硝烟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林则徐面容沉静,对着查尔斯的方向,双手抱拳,从容回了一礼。
这场旷日持久的盛大博弈,苦了百姓,肥了私欲,毁了忠纯??无人是真正的赢家。
就在这时,邓廷桢踱步来到林则徐身侧,望着台下欢腾的景象,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对老友的担忧:
“少穆啊少......你选的这条路,九死一生,千夫所指......真的值得吗?”
林则徐没有立刻回答。
这位钦差大臣转过身,面向那熊熊翻滚的销烟池,天光被烟气蒸得支离破碎,朝霞倒映在他深邃的瞳孔深处,跳跃如星。
“?筠兄,你看??”他抬起手,指向那片辽阔的海平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今日之广州,光明炽然!”
“我等今日所作所为,无非是盼着,有朝一日??”
“我华夏子孙,不再愚昧受欺,不再贫弱低头,更不再崇洋媚外!”
“我们要让这神州大地,堂堂正正,再次屹立于世界万国之巅!”
“功罪千秋,付诸史笔??然为此一事,我林则徐,万死不辞!”
海风扬起,拂过他早已不再年轻的容颜,但那双眼眸中的光芒,却比腾腾火焰还要明亮,还要滚烫。
那不是他一个人的梦想,那是一个民族在漫漫长夜中,对黎明最倔强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