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道蜿蜒。
林玄踏着碎石前行,脚步轻得几乎不惊起一丝尘埃。左臂的伤口虽已止血,但每一次抬手都能感到经脉中残留的阴毒在缓缓游走??那是“夜枭阁”特制的“断魂针”,以冥渊寒铁淬炼而成,专破护体真元。寻常武者中此针不过三日便筋骨萎缩、神志涣散,最终化为行尸走肉。但他只是皱了皱眉,守武真元自发流转,将毒素层层封禁于肩井穴内,如同将猛兽囚于牢笼。
他并不急于解毒。
他知道,真正的病不在血脉,而在人心。
身后群山渐远,前方村落依稀可见。几缕炊烟从屋脊升起,在月光下泛着微黄的暖意。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孩童正围坐一圈,听着一位白发老人讲故事。那声音苍老却有力,说的是三年前守武盟如何在边陲救下一整村百姓,又如何让失学少年重入学堂。孩子们听得入神,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
林玄停下脚步,静静站在林边。
他没有走近,也不愿被认出。可当风吹过耳畔,他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问道:“爷爷,你说的那位林叔叔,是不是真的从来不怕死?”
老人笑了笑,摇头:“他不是不怕死,而是怕活着的人哭。”
这句话像一滴水落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林玄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风霜的手掌。这双手曾握刀斩敌,也曾为垂死之人合上双眼;曾刻下誓言,也曾在雪地中抱起冻僵的婴孩。它不属于英雄,只属于一个不愿再看见悲剧重演的普通人。
他转身欲走,忽觉胸口一热。
不是伤势发作,而是一种久违的感应??七块青铜残片在他血脉深处轻轻震颤,仿佛回应着某种遥远的呼唤。这不是危机预警,也不是力量共鸣,更像是……记忆的回响。
他闭目凝神,任由意识沉入体内。
刹那间,天地倒转。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之上,天穹裂开,黑云翻滚,无数亡魂嘶吼着扑来。他不动,只是一步步向前走,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一朵桃花,粉白娇嫩,随风摇曳。那些鬼影触碰到花瓣,竟发出一声轻叹,随即消散如烟。
他又看见南江岸边,老妇人捧着红绣鞋喃喃低语;西岭矿洞里,傀儡跪地崩解,露出腐朽遗骨;北境断魂渊前,亡军列队归去,铜牌落于雪中……一幕幕画面流转不息,最后定格在那个春夜的小城粥棚前??陈岩带着巡武使发放粮食,百姓叩首涕零。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来自外界,也不是出自脑海,而是自他灵魂最深处响起的一句低语:
> “你已走过千山万水,可还记得最初那一拳?”
林玄猛然睁眼,呼吸微滞。
最初那一拳?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在守武堂第一天,沈千山让他对着木桩打出的第一击。没有招式,没有劲力,甚至连姿势都不标准。但他拼尽全力,只为证明??我值得被留下。
“习武不是为了赢。”师父当时说,“是为了不让别人输。”
此刻,这句话再度浮现心头,清晰如昨。
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虚空打出一拳。
无声无息,无风无浪。
可就在这一拳落下的瞬间,方圆十里之内,所有人心头皆是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村中狗吠骤停,溪水微澜,连天上浮云也为之一顿。
这是“道”的显现??无需言语,不必张扬,仅凭一心之诚,便可撼动天地。
林玄收回拳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他知道,自己的路还没走完。
***
三日后,他抵达西南重镇“云崖城”。
此地地处要冲,商旅云集,近年因守武理念盛行,百姓安居乐业,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佩刀而不露锋的武者巡逻。城门口立有一碑,上书四字:“以武护民”。每日清晨,都会有孩童前来献花,纪念五年前在此牺牲的一位巡武使??那是一名女子,为保护被追杀的证人,独战十三名夜枭杀手,最终力竭身亡。她倒下时,仍用身体护住身后的平民。
林玄驻足碑前,默默摘下斗笠。
他认识她。三年前在归安镇外,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躲在人群后偷看他种桃树。后来她拜入守武分堂,勤修苦练,终成一方砥柱。
如今,她的名字刻在石上,也刻在人心。
他伸手抚过碑文,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却温暖如春阳。
“你做到了。”他低声说,“比我想象得还要好。”
正欲离去,忽听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前辈留步!”
一名青年气喘吁吁奔来,身穿灰色劲装,胸前绣着守武盟徽记,额角带伤,显然刚经历一场恶战。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属下奉陈岩大人之令,八百里加急送达!事关重大,请您务必亲启!”
林玄接过信,未拆。
“起来吧。”
“是!”青年起身,却未退,“陈大人还让我转告一句话:‘北方有变,心魔再现,旧阵将崩。’”
林玄眼神微凝。
北方?断魂渊?
他离开时,封印已彻底稳固,亡军归葬,怨气尽散。按理说,至少百年内不会再有异动。除非……有人刻意破坏。
他撕开信封,取出一张薄纸。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是陈岩亲手所写:
> “七日前,北境三村突遭血洗,死者皆面带笑容,似在极乐中死去。
> 现场留有青灰粉末,经查验,与三百年前心魔巨兽逸散之气息一致。
> 更令人震惊的是??尸体胸膛皆被剖开,心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枯萎的桃核。
> 林兄,有人在模仿你。也在亵渎你。”
林玄盯着最后一行字,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