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一块饼

十方秘牢最深处。

环境已被尽力改善，温暖干燥，灯火通明。

那几个从魔窟中救出的孩子全被安顿在这里，与苏伯年一样，享受最高级别的安全保护，更有陆长风精心调配的药汤，力求稳住他们被摧残的身体、滋养干涸的生命，并尽可能唤醒他们被药物与恐惧湮没的理智。

这些孩子，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才七八岁，本该是无忧无虑、承欢膝下的年纪，此刻却个个瘦骨嶙峋，如同风中残烛。

他们的声带被齐根割断，无法发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嗬嗬”声。

更令人心痛的是，那“兵人血引”在他们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造成了不同程度的“猿化”：

有的孩子手臂异样地过长，无力地垂至膝下；有的浑身覆盖着一层稀疏的、暗红色的毛发；有的则习惯了四肢着地趴伏行走，脊柱微微弯曲，形似猿猴。

他们如同受惊的小兽，蜷缩在角落，相互依偎着，在绝望的寂静中，只能听到那如同破损风箱般沉重而艰难的喘息声。

陆长风每日都会前来，为他们施针、喂药，以神农气疏导他们体内狂暴的药力，安抚他们受创的经脉与神魂。

起初，这些孩子眼神麻木，只有本能地恐惧，会下意识攻击，但接连数日的悉心救治，那温和的草木气息、不带有任何伤害意图的触碰，渐渐让他们放下了心防。

这一天。

陆长风照例为其中四个情况稍好的孩子行针完毕，又喂他们服下药汤，孩子们安静地配合着，那一双双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些许微弱的光。

就在陆长风收拾药箱，准备离开时，那个手臂过长、被陆长风暗自称为“长手”的孩子，忽然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从自己的铺盖底下，摸索出了一块已经有些干硬的胡饼。

那胡饼显然是之前某顿饭菜里省下来的，被他像藏宝贝一样藏了起来。

“长手”将胡饼紧紧攥在脏兮兮的小手里，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带着一丝怯生生地，将那块胡饼递到了陆长风面前。

他仰着头，看着陆长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那双因为“猿化”而显得有些凸出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恐惧与茫然，只剩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感激与笨拙的示好。

另外三个孩子也安静地看着，他们的脸上，慢慢扯动肌肉，努力地、模仿着露出了一个扭曲、怪异，甚至因为面部肌肉控制不佳而显得有些“难看”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历经苦难后，重新感知到善意时，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最美好、最干净的回应。

他们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给了这个让他们不再那么痛苦的人。

陆长风伸向药箱的手，骤然顿在了半空。

“……”

守在门口的青黛见状，眼眶瞬间湿润，赶忙扭过头去。

陆长风看着眼前那块干硬的胡饼，看着那几双充满期盼的眼睛，看着那一个个扭曲却无比真诚的笑容……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

他自问并非心慈手软之辈，救治这些孩子，也有试验医术、积累医典经验的考量，但在此刻，面对这毫无保留的感激，似乎所有的算计都显得苍白而渺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没有拒绝这份“礼物”。

他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块胡饼，在孩子们期待的目光中，当着他们的面，轻轻掰下一小块，放入了口中。胡饼干硬粗糙，难以下咽，但他却觉得，这是他穿越以来，吃过的最有滋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