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衣道人”闻言，手中三清铃微晃，一道清音如泉涌出，直入金丹核心。那金丹原本沉寂如死物，此刻却忽然一震，仿佛被唤醒的凶兽，周身光华暴涨，竟有龙吟之声自其内传出。吴峰眉头一皱，只觉胸口一阵翻腾，似有万千虫蚁在经脉中游走，又似有烈火焚心，烧得他神魂欲裂。
但他不动。
他知道，这一瞬，是试炼，也是抉择。
“你不是金丹。”麻衣道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古井无波，“你是‘寄魂之器’，藏了某位大能的一缕残识。你借吴家血脉复苏，借傩戏班行走人间，为的，是寻回失落的‘真形’。”
金丹沉默。
良久，才缓缓道：“你说得对，也不对。”
它顿了顿，语气竟带了几分悲凉：“我确非完整金丹，而是‘天眼遗蜕’所化。那一日，天崩地裂，九龙争鼎，天巫山巅，有一眼开阖，照破阴阳两界??那是‘天机之眼’，亦称‘龙珠’。它被人剜下，堕入凡尘，碎为九块，散落九州。我，便是其中之一。”
吴峰瞳孔骤缩。
天巫山！
又是天巫山！
此前白莲教阻路、浮游先生现身、妖物拟人……一切线索，竟都指向那一片被禁忌封锁的古老山脉。而今夜，这自称“天眼遗蜕”的金丹，竟直言自己来自天巫山巅的“龙珠”？
“那你为何选我？”吴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吴家傩戏，世代传承，不过乡野小术，驱邪纳吉而已，何德何能，承载你这等存在？”
金丹轻笑：“傩戏，岂止驱邪？它是‘通幽之门’，是‘接引之法’。你们每一场跳傩，皆是以血肉为引，以鼓乐为媒，沟通阴冥。而你吴峰，生来便有‘玄冥正韵’，是千年难遇的‘载道之体’。我能感应到你，正如鱼本能知水。”
吴峰心头一震。
玄冥正韵??那自幼便缠绕己身的黑色神韵，原来并非灾厄，而是天赋？
“可你方才欲夺我生机。”吴峰冷冷道，“若非麻衣道人出手，我早已化作行尸走肉。”
“那是试炼。”金丹坦然，“唯有经得起诱惑者，方能承载大道。三张大洞符?，本可让你一步登天，但若根基不稳，终将反噬。我是在逼你做出选择：是要虚假的强大，还是要真实的成长？”
吴峰默然。
他想起那三道符?化剑穿心时的幻象??自己站在云端，万民跪拜，雷法呼风唤雨，神通无所不能。那一刻，他几乎动心。可就在即将接纳的刹那，体内玄冥之气猛然爆发，将那虚妄斩碎。
原来，是他自己拒绝了捷径。
“你倒是用心良苦。”吴峰冷笑，“可若我失败呢？”
“失败？”金丹声音低沉下来，“那你就会成为我的养料，助我重聚灵性。世界从不怜悯弱者，道途更是如此。”
空气凝滞。
连麻衣道人都微微侧目，看向吴峰。
而吴峰只是仰望着星空，忽然笑了。
“说得对。”他轻声道，“道途无情。可你也错了。”
“哦？”
“你错在，以为我是孤身一人。”
话音未落，吴峰右手猛然抬起，掌心浮现一道漆黑符印??正是傩戏祖传的“召灵契”。与此同时，他左手掐诀，口中低诵古老咒言：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
刹那间，天地色变！
九颗星辰骤然明亮，连成一线，直指吴峰眉心。一股浩瀚古老的意志自苍穹降临，与他体内玄冥之气共鸣。他的身影在星光下拉长，恍若一尊远古神?复苏。
“这是……‘北斗拘魂’？”麻衣道人震惊失声，“你竟修成了完整的‘七星引魄’？！”
吴峰不答，双目已化作纯黑，唯有一点银芒闪烁如星。他缓缓抬手，指向金丹：“我吴家傩戏，代代相传，不只是跳神驱鬼。我们真正做的，是‘守门’??守住阴阳之间的缝隙，不让不该出来的东西，踏入人间。”
“而你，”他声音冰冷，“虽说是天眼遗蜕，可一旦失控，便是灭世之灾。我不知你背后藏着什么秘密，但在此刻，我以傩戏正统之名，敕令于你??归位！”
轰??！
一声巨响，仿佛天地炸裂。
吴峰掌心符印爆发出滔天黑焰，化作一条盘绕巨蛇，张口将金丹吞入腹中。那金丹剧烈挣扎，发出龙吟虎啸，却始终无法挣脱。最终，在麻衣道人倒扣的“真纹道炉”配合下，被彻底封印于吴峰丹田深处。
四周寂静。
唯有星河依旧流淌。
良久，吴峰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苍白如纸。他瘫倒在车上，冷汗浸透衣衫，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你……疯了？”麻衣道人终于开口，语气复杂，“你竟将它吞入体内？那是天眼残片，随时可能反噬！”
“所以我才要把它放在最安全的地方。”吴峰喘息着笑道，“离我最近的地方。”
他拍了拍胸口：“它想试探我，我也想看看它。谁怕谁呢？”
麻衣道人怔住，随即摇头苦笑：“你这后生，胆子比天还大。”
这时，立阳子已完全清醒，靠在柳树道人肩上，目光深邃地看着吴峰：“难怪……难怪你会被选中。你不是普通的载道之体，你是‘逆命之人’。”
“逆命？”吴峰挑眉。
“命运如河，众人随波逐流。而你，”立阳子咳嗽两声，继续道，“敢于逆流而上，甚至斩断河流。这种人，要么早夭，要么成圣。你……恐怕是后者。”
吴峰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天，心中却翻江倒海。
天巫山、天眼遗蜕、龙珠、北斗星力……这些碎片般的线索，正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成一幅巨大的图景。而图景的核心，似乎是一座古老祭坛，坛上九眼齐开，照彻幽冥。
“大壮。”他忽然叫道。
“在！”大壮立刻跑过来。
“去告诉张大哥，明日改道。”
“啊？可前面就是官道，再走三天就到南陵府了……”
“不去南陵。”吴峰打断他，“去天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