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焦石的气息。荒庙已不复存在,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塌陷坑洞,边缘裂痕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仿佛大地被某种古老力量撕开又缝合。晨光微弱地洒落其中,映出几缕尚未熄灭的火焰余烬,在风中轻轻跳动,如同亡魂最后的低语。
方云华盘膝坐在废墟边缘,闭目调息。左臂上的毒针伤痕已经发黑,但他面色平静,指尖按在腕脉处,缓缓引导真气游走经络。他知道那七枚蓝针并非凡毒,而是霍休以西域奇蛊与唐门秘药炼制的“牵机引”,一旦入体,便会顺着血脉侵蚀心脉,令人筋骨寸断、痛极而亡。若非他早有准备,在赴约前服下陆小凤托人送来的“九转解厄丹”,此刻早已倒下。
老实和尚靠在一块残破佛像旁,左手金属手套断裂成片,裸露出的掌心布满灼伤痕迹。他低声诵经,声音沙哑却坚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但眼神依旧清明。他知道自己的伤势极重,大搜神手的内劲几乎被那一剑彻底震散,若无十年静养,再难恢复昔日威能。可他不在乎。二十年的隐忍、逃亡、伪装,终于在此刻迎来终结。哪怕死在这片废土之上,他也无憾。
上官丹凤静静望着祭坛方向??那里曾是地宫入口的位置,如今只剩一片焦土。她手中玉笛断了一截,像极了母亲颈侧那道致命剑痕。她没有哭,只是将断笛贴在胸口,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江南小院里的琴声。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她至今记得:“丹凤,有些真相比生命更重要。你要活得比仇恨更久。”
陆小凤蹲在一旁,用折扇拨弄着地上一块烧焦的木片,忽然笑道:“你们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们拼死抢进地宫,以为里面有金山银海,结果呢?连个铜板都没见着。金鹏王朝根本就没打算让人找到宝藏,他们宁可把财富沉入海底,也不愿看它落入奸佞之手。”
“这不是讽刺。”方云华睁开眼,目光深远,“这是尊严。一个王朝覆灭时所能保留的最后一丝尊严。”
西门吹雪站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白衣已被雨水和尘土染得斑驳,但他依旧挺立如松。他的剑归鞘已久,可周身杀意仍未散去。刚才那一战,他虽未深入地宫,但在外围斩杀了三名试图趁乱劫掠的黑道高手,其中包括一名来自漠北的先天境杀手“血狼”。此人曾屠尽一城百姓,只为夺取一本失传刀谱。如今尸首横陈于泥泞之中,头颅滚入沟壑,无人收殓。
“你为何不出手?”方云华看向他,“若你肯进入地宫,霍休未必能撑到最后一刻。”
西门吹雪淡淡道:“那是你的因果,不是我的。”
一句话,便道尽两人命运之别。
一个是卷入权谋漩涡的掌门人,背负着青龙堂复兴、江湖正道平衡的重担;
另一个则是纯粹的剑者,只为心中剑道而活,不问恩怨,不涉纷争。
可正是这份疏离,让他的存在愈发令人敬畏。
太阳渐渐升起,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行人影出现在山道尽头??竟是霍天青,独自一人骑马而来。他身上披着一件旧斗篷,脸上多了几分风霜之色,眼神却比以往更加清澈。
他在众人面前翻身下马,默默走到方云华身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枚令牌:【二龙首】。
“家父已死,我无颜再持此物。”他低声道,“但它属于青龙堂,不属于霍家。”
方云华没有立刻接过,而是凝视着他:“你不恨我?”
“恨?”霍天青苦笑,“我该恨谁?恨你揭穿真相?还是恨我自己这些年装聋作哑?不……真正该恨的,是我父亲。他为了守住那份虚妄的财富,背叛了忠义,屠戮同僚,甚至连亲生儿子都可以利用。这样的人,死了也好。”
他说完,起身退后两步,转身欲走。
“等等。”方云华叫住他,“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霍天青仰头望天,良久才道:“听说西域有个地方,叫楼兰。据说那里埋藏着比金鹏更古老的文明遗迹。我想去看看,或许能找到一些……与金钱无关的东西。”
方云华点头:“去吧。江湖不需要太多英雄,但需要几个清醒的人。”
霍天青笑了笑,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晨雾中,陆小凤才悠悠开口:“你说,这世上还有多少像霍休这样的人?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内心腐烂至极?”
“很多。”方云华站起身,拍去衣上尘土,“朝廷有,江湖有,甚至各大门派内部也有。只要权力与财富交织的地方,就会滋生这样的怪物。”
“那你打算怎么办?”上官丹凤问。
“清理。”方云华语气平静,“从天禽门开始,再到整个青龙堂体系重建。我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明白,这个时代,不再允许他们肆意操纵生死。”
老实和尚缓缓起身,合十道:“贫僧愿为先锋,巡行天下,追查其余七位龙首下落。若有背叛者,杀无赦;若有隐匿者,逼其现身。”
“我也去。”上官丹凤握紧断笛,“母亲一生都在逃避,而我,要替她面对一切。”
陆小凤耸肩一笑:“你们一个个都这么认真,搞得我都想干点正事了。不过嘛……我还是更适合当个通风报信的。”他眨眨眼,“下次要是再有什么惊天阴谋,记得提前通知我,别总让我最后一个才知道。”
西门吹雪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最近轻功退步了。”
陆小凤顿时跳脚:“喂!我可是刚刚帮你拦住了唐傲的暗器阵!你还嫌我不够卖力?”
“因为你喝酒太多。”西门吹雪冷冷道,“真正的高手,从不会让酒误事。”
“哎哟,我说老西啊,你能不能别总拿你的‘剑圣标准’来要求别人?”陆小凤翻白眼,“我又不想成仙,只想快活一世。”
方云华看着他们斗嘴,嘴角微扬。这一幕,让他想起了初入江湖时的日子。那时他还未觉醒前世记忆,只是一个普通武者,梦想着成为一代宗师。如今,他已是牵动整个武林格局的关键人物,可内心的某些东西,却始终未变。
“走吧。”他对众人道,“回天禽门。”
一行人踏上了归途。沿途所见,皆是因昨夜大战而惊扰的村落。百姓们纷纷传言:“有妖魔现世,地动山摇,雷火降罚。”更有道士设坛做法,称这是“天谴贪欲之人”。
方云华听闻后只是淡然一笑。他知道,真相永远不会被所有人知晓。但只要有人记住,就够了。
三日后,天禽门山门前钟鼓齐鸣,十二响通传全山。所有弟子齐聚演武场,迎接掌门归来。然而当他们看到方云华身后跟着的老实和尚与上官丹凤时,无不震惊。
“那是……大搜神手?!”有年长弟子失声惊呼。
“还有那位紫衣女子,莫非是传闻中的上官家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