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沉默了。怀特顾问的分析很透彻。这份协议，确实是在当前局面下，一个相对理性的选择。它不完美，带着监视和利用的成分，但也提供了实实在在的助力，并且保留了相当大的自主性。

直接拒绝，意味着立刻失去这里的支持，带着尚未完全恢复的团队和伤员，重新暴露在静默者、衰亡之吻以及其他未知势力的视线下，一切从头开始，风险极高。

直接接受，则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被绑上秩序铁冕的战车，未来的行动难免受到掣肘，且需要分享部分秘密。

“我需要和我的同伴商议。”陈维最终说道。

“当然。”怀特顾问点头，“协议草案你可以带走。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无论结果如何，在你们做出决定并离开之前，这里的医疗和支持都会持续。这是基本的道义。”

离开办公室时，陈维的心绪有些纷乱。怀特顾问将赤裸裸的利益交换说得如此坦然，反而让人难以生出被算计的愤怒。这或许就是庞大机器运作的逻辑，冰冷，但遵循规则。

他将草案带回了营房，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艾琳、巴顿、塔格、赫伯特、罗兰，以及刚刚能下床走动的索恩和意识清醒但依旧虚弱的莱拉（由艾琳陪同）。

他复述了怀特顾问的话和协议内容。

营房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听起来，比老子当年跟黑市商人打交道签的契约还像样点。”巴顿首先打破沉默，挠了挠他钢针般的胡子，“至少没藏着掖着要抽老子血或者把咱们关笼子里研究。”

“从条款看，我们的自主权确实很大。”赫伯特推着眼镜，分析道，“定期通报和重大情况报备，在获得对方资源支持的前提下，算是合理的对等要求。无创研究……如果真能做到，且在我们监督下，或许能反过来帮助我们更了解陈维的力量。”

“他们想要一个可控的核弹，咱们需要一个不那么漏风的屋顶。”塔格言简意赅，“目前看，这屋顶还行。”

罗兰点头：“安全第一。大家需要时间彻底恢复。”

索恩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坚定：“秩序铁冕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这个身份，也许能接触到更多信息，甚至……找到扭转一些事情的机会。”他指的是自身被审判庭定为异常的经历。

莱拉虚弱地靠在艾琳肩上，轻声说：“我……我需要时间恢复。镜子……修好之前，我帮不上太多忙。有个地方……安静休养，很好。”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艾琳和陈维身上。

艾琳看着陈维，蓝色的眼眸清澈而坚定：“关键在于你，陈维。你的力量，你的道路。这份协议是否会影响你寻找答案，完成……‘桥梁’的使命？你是否愿意，在寻求平衡的路上，暂时与这样一个庞大的‘秩序’同行一段？”

陈维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窃时者记忆中的末日景象，闪过格林威尔山谷的惨状，闪过艾琳苍白的脸，闪过古玉深处那点微光。

独自前行，或许更自由，但注定更艰险，更缓慢，可能还没找到答案，就已和同伴一起倒在半路。与秩序铁冕交易，固然有束缚和风险，却能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发展资源和情报网络，能更快地救治同伴，寻找维克多，探索真相。

这确实是一场妥协。对他内心追求的纯粹性的妥协，对现实严峻性的妥协。

但有时候，退一步，不是为了放弃，而是为了更好地前进。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疲惫、或坚定、或期待的脸庞。

“我们可以签署这份临时协议。”他缓缓开口，“但有几个前提需要明确。”

“第一，研究必须在完全自愿、且我们有人全程监督的情况下进行，有权随时终止。不得有任何形式的强迫、欺骗或隐藏目的。”

“第二，‘重大情况’的定义需要细化，不能成为随时探查我们隐私的借口。定期通报的频率和内容也需要协商。”

“第三，协议期间，秩序铁冕有义务为我们提供关于静默者、衰亡之吻、维克多教授下落等相关情报的共享，而不仅仅是我们单方面提供。”

“第四，协议期限。不能是永久或过长。建议以一年或某个特定目标，如找到维克多教授为期限，届时再议。”

“如果这些能达成一致，”陈维看向众人，“我认为，可以接受这场交易。”

艾琳握住他的手，轻轻点头。巴顿哼了一声，但没反对。其他人也纷纷表示同意。

三天后，陈维带着修改意见再次见到了怀特顾问。

怀特顾问仔细看了修改意见，沉吟片刻，露出笑容：“很合理的要求。我们可以接受。关于情报共享，会建立分级共享机制。协议期限……暂定一年，如何？一年后根据合作情况，双方可协商续约或终止。”

最终，经过一些细节的推敲，一份双方都认可的《特殊事务顾问临时协议（一年期）》正式达成。陈维代表团队，怀特顾问代表秩序铁冕及最高议会特别办公室，在雷蒙德中尉的见证下，签署了文件。

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钢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当陈维放下笔的瞬间，他感到手腕上那串古玉手串，似乎微微温热了一刹那。仿佛那沉寂的基石碎片，也感知到了这条即将展开的、与世间庞大秩序纠缠的新路径。

交易达成，妥协生效。

他们获得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和有限的助力，代价是进入了一个更庞大、更复杂的棋局。

“欢迎加入，陈维顾问。”怀特顾问伸出手，笑容温和依旧，但眼中多了一丝不同的意味，“希望这一年，我们能合作愉快，至少……相安无事。”

陈维握住他的手，感觉到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沉稳的、代表着规则与承诺的力量。

“我也希望如此，怀特顾问。”

风，正在王都的方向积聚。而在真正踏入风暴眼之前，他们需要利用这来之不易的协议期，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壮。

全盛状态，不仅指身体的康复，更指力量的掌控、情报的掌握、团队的磨合，以及对即将面对的一切——无论是来自盟友，还是来自敌人——的清醒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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