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的余韵在狭小空间里蛇一般游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缠绕住心跳。
巴顿的反应最快。矮人庞大的身躯在瞬间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灵巧,如同贴地滚动的铁砧,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通风口下方,锻造锤横在胸前,暗红色的心火在锤头隐隐流转,照亮了他绷紧的、胡须虬结的下颌线。他没有抬头直视,而是微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配合铸铁回响对金属与岩石的细微振动感知,锁定了那条隐藏在砖石缝隙后的、不足手臂粗细的通风管道。
塔格像融化在阴影里,短剑出鞘,反握,身体低伏,从另一个角度封住了通风口可能对应的投射区域。罗兰沉默地挪到陈维和艾琳侧前方,改造短棍横握,肌肉贲张。赫伯特迅速收起桌上的样本和纸张,熄灭多余的冷光水晶,只留角落一盏最昏暗的。艾琳的手指搭在了陈维的手臂上,镜海回响如涟漪般极轻微地荡漾开,不是攻击,而是感知——感知光线是否被异常折射,空气的流动是否出现不该有的滞涩。
陈维维持着靠坐的姿势,甚至没有睁眼。灵魂的虚弱让他对外界的物理刺激反应有些迟钝,但对“恶意”“窥视”这类抽象存在的感知,反而因为灵魂的创伤和与第九回响的微弱共鸣,变得异常敏感。他仔细分辨着那铃声之后的寂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衣料摩擦声。
只有一种……极其稀薄的、仿佛错觉般的“存在感”,像冬日呵出的一口白气,迅速消散在空气里。那不是活物的气息,更接近一种冰冷的、机械的、执行某种预设指令的“观察行为”残留的痕迹。
“不是人。”陈维低声开口,打破了凝固的紧张,“至少不是活人,也不是常见的回响造物。感觉……更像某种被遥控的‘眼睛’。”
“炼金窥镜?还是机关虫?”赫伯特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极低,“这两种技术都需要操控者在附近,或者有复杂的符文连线。”
“不像。”巴顿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依旧死死盯着通风口,“老子打铁几十年,炼金物件和机关动物的‘动静’听得出来。刚才那东西,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铃声是因为碰到了我挂在里面的‘线鸟’——那玩意对气流和微小的金属反射都敏感。”他顿了顿,“更像是……‘影子’。”
影子。
这个词让陈维联想到了静默者那苍白、没有五官的人影,以及他们“抹除存在”的恐怖能力。但如果是静默者,何必用这种窥探的手段?直接“寂静降临”不是更符合他们的作风?除非……他们还在确认,或者在等待什么。
“塔格,”陈维依旧闭着眼,“你回来的时候,确定甩掉了尾巴?”
“确定。”塔格的回答毫无犹豫,“除非对方不是靠常规追踪。”
“也许不是跟踪你来的。”艾琳忽然说,她的镜海感知如同无形的水波,细致地扫过地下室的每一寸墙壁和天花板,“也许……是我们进入黑市,接触老烟斗,就已经被某种更广泛的‘监视网络’注意到了。老烟斗的店铺,可能本身就在某些存在的观察名单上。”
这个推断更让人不寒而栗。如果黑市都不再安全,他们真的已是瓮中之鳖。
“等。”陈维做出了决定,“如果是持续监视,或者准备行动,会有后续。如果是偶然路过或者一次性探查,我们过度反应反而会暴露更多。”他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那点银灰色的平衡之力微微流转,帮助他压制灵魂的不适和蔓延的焦虑。“按原计划,准备和雅各的接触。但地点要变。”
他看向塔格:“你送的信里,约定的见面地点是‘墨水巷尾的废弃排字间’,时间是明晚子夜。这个地点太偏僻,如果对方有歹意,或者我们被监视,那里容易变成死地。我们需要一个更‘公开’一点,但又便于观察和撤离的地方。”
塔格迅速思考:“‘鼹鼠道’东段和墨水巷交界的地方,有个半地下的公共酒馆,叫‘漏壶’。那里鱼龙混杂,各种交易都在明面上进行,背景嘈杂,而且有四五个出入口,后厨连着复杂的排污管道。缺点是耳目太多,我们的谈话可能被窃听。”
“就在‘漏壶’。”陈维下了决断,“我们不需要在第一次见面就谈核心秘密。我们需要的是确认雅各是否值得接触,以及他手里可能有什么。嘈杂的环境反而能掩盖我们真正的意图。塔格,你能再去一趟,用不暴露我们身份的方式,把变更地点和时间的消息传给雅各吗?最好让他知道,变更原因是‘安全起见’。”
塔格点头:“可以。墨水巷有专门的‘变更信道’,多付点钱,消息能匿名传递到指定区域。”
“小心。”艾琳叮嘱道,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担忧。
塔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维,没说什么,只是再次像影子般滑出活板门。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更加难熬。通风口外的窥视没有再现,但那种被无形眼睛扫过的不适感,如同沾在皮肤上的湿冷蛛丝,久久不散。巴顿和罗兰轮流值守,耳朵贴着墙壁和管道,捕捉任何异常震动。赫伯特强迫自己专注于分析数据,但笔尖不时停顿。艾琳守在陈维身边,手里握着星尘之牙短刃,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唯一那盏冷光水晶的微光,警惕着一切。
陈维则在整理思绪,梳理手中可能吸引雅各的“饵”。除了对地下核心碎片的描述,他还需要一些更具体、更“学术”的东西。他想到了赫伯特正在分析的菌苔能量模式,想到了那残破的沙漏钥匙符号,还想到了……维克多教授。
维克多。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微微凸起,带来钝痛和一种深切的缺失感。教授失踪前留下的线索,那些关于“等价交换”“契约本质”“回响循环”的理论,以及他最后可能落入“永寂沙龙”手中的遭遇……这一切,是否也是雅各这类研究禁忌历史的人会感兴趣的?尤其如果雅各真的在收集关于“大寂静之前”的资料,维克多那些游走在官方许可边缘的研究,或许早已进入他的视野,甚至他可能持有维克多某些未发表的笔记或通信副本。
这想法让陈维心中一动。或许,可以不必直接提及维克多,而是用维克多理论体系中的某些核心概念或符号作为试探?如果雅各有所反应,那就能证明两点:一是他对维克多的研究有了解;二是他可能掌握更多关于教授下落的线索。
时间在压抑中爬行。老烟斗按时从活板门的缝隙递下了食物和水——简单的黑面包、罐装肉糊和还算干净的清水。没有人有胃口,但都强迫自己吃下一些,维持体力。陈维咀嚼着味同嚼蜡的食物,感觉灵魂的空洞似乎被这种机械的进食动作填充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
大约在傍晚时分,塔格回来了。这次他身上的寒意更重,皮甲的肩膀处有一道不起眼的、像是被极细金属丝刮擦留下的白痕。
“消息传到了,通过‘盲信鸽房’。”塔格快速说道,目光扫过众人,确认安全,“但我回来时,在墨水巷外围,感觉又被‘看’了。不是同一个‘东西’,感觉更……飘忽,像隔着毛玻璃看移动的光斑。我没法确定来源,它消失得很快。”他指了指肩上的白痕,“这是躲避时,在生锈的铁架子上蹭的。对方没有直接攻击的意图,至少这次没有。”
窥视在持续,而且可能不止一方。压力如同看不见的穹顶,缓缓沉降。
“关于‘漏壶’酒馆,我顺便打听了一下。”塔格继续汇报,“那里最近不太平。几天前,有两拨人在里面起了冲突,动了刀子,死了三个人。冲突原因不明,但据说其中一拨人身上有‘学院’的痕迹,另一拨则像是北边来的佣兵,说话带冰原口音。酒馆老板压下了事情,但气氛很紧绷。我们在那里见面,可能会被卷进不必要的麻烦,但也可能利用这种混乱。”
冰原口音?北边来的?陈维想起了北境帝国的遗迹,想起了“窃时者”克罗诺斯,也想起了……维克多教授失踪前,似乎也对北境的一些古老传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这是巧合吗?
“就去‘漏壶’。”陈维再次确认,“麻烦越多,水越浑,对我们这种需要隐蔽的鱼来说,未必是坏事。准备一下,我们午夜前出发。巴顿、罗兰,你们留在这里,守住这个据点,照顾索恩和莱拉。如果……如果我们天亮前没回来,或者有危险的信号传来,你们立刻带着他们,按照备用路线转移,地点赫伯特知道。”
巴顿想反对,但看到陈维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依旧昏迷的索恩和虚弱的莱拉,他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哼了一声:“早点滚回来。这鬼地方,老子也不想多待。”
午夜前的“鼹鼠道”东段,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最后狂欢般的喧嚣。白日的沉闷被夜晚的油灯、瓦斯灯和某些店铺招牌上闪烁的劣质霓虹符文驱散,取而代之的是鼎沸的人声、劣质酒精的气味、刺耳的笑骂和隐约的、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蒸汽阀门的嘶鸣。建筑拥挤得几乎要彼此拥抱,招牌层层叠叠,投下光怪陆离的阴影。穿着破烂或奇装异服的人流在狭窄的街道上蠕动,其中混杂着明显携带武器、眼神凶悍的角色,也有裹紧斗篷、行色匆匆的神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