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没有仪式。
没有拥抱,没有再三的叮咛,甚至没有一次正式的道别。当拉瑟弗斯佝偻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舱室入口,用那双乳白色的眼睛“望”过来,吐出“时间到了”四个字时,分离的钝刀便已落下。
索恩最后擦拭了一遍矮人匕首的刃口,将它插入腰间的皮鞘,动作干脆利落。他站起身,走到陈维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秒。索恩的异色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未熄的怒火,深藏的担忧,战士的决绝,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老兵的萧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伸出拳头,重重地撞了一下陈维的左肩,比之前那一下更重,更像是一种烙印。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舱室另一侧,背对着所有人,面向那片依旧散发着纯净微光的能量池水,肩膀的线条僵硬如铁。
塔格的告别更沉默。他走到艾琳身边——艾琳依旧靠着基座闭目休息,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将一个小巧的、用防水兽皮仔细缝制的口袋轻轻放在她的手边。里面是最后一点暖石粉末和他自己调配的、气味刺鼻但据说能提神镇痛的地底苔藓干粉。然后,他看向陈维,仅存的右手再次握拳,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左胸,猎人的古老礼仪。陈维以同样的动作回礼。塔格点点头,无声地退入阴影,如同融入礁石的苔藓,开始履行他护卫和警戒的职责,将最后的时间完全留给他们。
陈维最后看了一眼索恩如岩石般凝固的背影,看了一眼塔格隐没的阴影,然后轻轻蹲下身,在艾琳面前。她没有睁眼,但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陈维从怀中取出那枚艾琳刚刚交给他的、尚带着余温和泪痕的镜片发簪,小心翼翼地、极其郑重地,将它别在了自己内襟最贴身的位置,紧贴着那块温热的古玉。他能感觉到两者接触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脉动传来,仿佛两个孤独的星球在黑暗宇宙中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我走了。”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艾琳的眼皮颤动得更厉害了些,但她依然没有睁开。只是那只放在海藻绒毯上的、苍白纤细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仿佛想抓住什么,又最终无力地松开。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没入鬓角。
陈维的心脏狠狠一抽。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冰冷的脸颊,拭去那滴泪痕,然后毅然起身,不再回头。
“走吧。”他对拉瑟弗斯说。
拉瑟弗斯点了点头,转身,拄着海兽骨拐杖,步履蹒跚却异常稳定地走入珊瑚骨架构成的通道深处。陈维紧随其后。
通道并非向上,而是继续向下,更加深入“潮歌号”的腹地。光线变得更加幽暗,周围船体组织的脉动声更加清晰,空气也更加湿润,带着浓重的、生命体内腔特有的气息。他们经过了几个更大的、仿佛器官腔室的空间,看到一些海之民在其中忙碌,照料着发光的水母群、培育着某种快速生长的藻类、或者调试着一些由贝壳、骨骼和奇异腺体构成的、功能不明的装置。他们对陈维的经过投以短暂的目光,随即又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
最终,他们来到了船体最底部的一个区域。这里没有传统的“船舱”,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腔口”,边缘由坚韧而有弹性的肉质薄膜构成,中央是一个微微下凹的、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区域,此刻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类似角膜的膜状物。膜下方,隐约可见幽暗流动的水体。
“这是‘潮歌’的‘离港口’。”拉瑟弗斯解释道,用骨拐指了指那层膜,“通过这里,可以直接进入船体下方的伴游水道。水道连接着一条相对稳定的地下河支流,顺流而下,大约一个小时后,可以抵达一处隐蔽的沿海峡湾——我们的临时泊地,‘汐语之角’。‘潮歌’的主体会在那里与我们会合。”
他枯瘦的手在空中虚划了几个简单的符文,那层半透明的膜状物立刻从中央向四周收缩、溶解,露出下面一个垂直的、充满清澈海水的竖井。竖井并不深,可以看到底部铺着细沙,以及更远处隐约的、向前延伸的幽暗水道。一股带着咸味和清新气流的风从下方倒灌上来。
“跳下去。水很温和,有浮力。顺着水流的方向游,不要犹豫,不要试图抵抗或改变方向。水道中有‘潮歌’留下的指引光菌,跟着它们的光走。”拉瑟弗斯说着,自己却后退了一步,显然不打算同行,“我会在‘汐语之角’等你们。记住,保持安静,收敛所有不必要的回响波动。”
陈维看了一眼那幽暗的水道,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竖井。
海水比想象中温暖,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具有生命力的浮力,托着他的身体。光线从上方“离港口”透入,很快变得微弱。但正如拉瑟弗斯所说,水道两侧的岩壁上,生长着一些稀疏的、散发着柔和蓝绿色光芒的微小真菌,它们排列成一条断续的光带,指向水流的方向。
陈维调整姿势,顺着那股平稳但不容抗拒的水流向前游去。水道狭窄,有时需要侧身通过,岩壁湿滑,长满了各种深海苔藓和安静的贝类。除了水流声和自己的心跳、划水声,一片寂静。绝对的、压迫性的寂静。只有那些微弱的蓝绿光点,如同黑暗梦境中唯一的坐标,引导着他不断向前、向下。
时间在单一的划水动作和幽暗的光影中流逝。陈维的思绪无法控制地飘散。艾琳苍白的脸和滑落的泪珠,索恩沉重如山的拳头,塔格沉默的礼仪,维克多静滞的面容,巴顿浴血捶击的幻象……一幅幅画面如同水底的碎片,在脑海中沉浮。孤独感如同这包裹全身的海水,冰冷而无所不在。但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内襟处那枚发簪和古玉带来的、微弱的双重触感——一个代表连接与记忆,一个代表责任与使命。这感觉像黑暗中的两根细线,勉强维系着他,不让他被这无尽的幽暗与孤独彻底吞噬。
大约游了将近一个小时,前方的水流速度明显放缓,水道的宽度也陡然增加。蓝绿光菌的指引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从前方斜上方透入的、更加明亮、更加……真实的光。
不是生物光,也不是地底能量节点的光芒。
那是天光。
陈维精神一振,奋力向前划去。水流推着他,冲出了一道隐蔽在水下的岩缝出口。
眼前豁然开朗。
他浮在了一片相对平静的、清澈见底的海湾水面上。抬头望去,天空是黎明前最深邃的靛蓝色,边缘已经开始泛起一抹极淡的、如同稀释了鲜血般的橘红。海湾三面被高耸陡峭的黑色岩壁环绕,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在晨风中摇曳的深绿色藤蔓与苔藓,无数海鸟在岩壁的裂隙间筑巢,发出清脆或沙哑的鸣叫。海湾内,海水呈现出一种迷人的、由深蓝到翡翠绿的渐变,水面上飘荡着淡淡的、乳白色的海雾。空气清新冷冽,充满了海盐、潮湿岩石和远处针叶林混合的气息。
这就是“汐语之角”。一个隐蔽到极致的天然良港。
陈维游向最近的滩涂。海滩不是沙子,而是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黑色鹅卵石,夹杂着大量破碎的贝壳和海藻。他湿漉漉地爬上岸,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拧了拧湿透的衣角,环顾四周。
海湾不大,呈不规则的月牙形。除了他上岸的这片鹅卵石滩,另一侧还有一片相对平缓的、由粗糙沙粒和碎珊瑚构成的滩涂。此刻,那片滩涂上,已经静静地停泊着一艘船。
不是“潮歌号”那庞大而奇异的生物舰船。那是一艘相对“正常”的船——大约二十米长,船身线条流畅修长,由深色的、带有天然油脂光泽的特殊木材打造,船首雕刻成海豚跃起的优雅造型。它没有高高的桅杆和巨大的风帆,取而代之的是三根相对低矮的、可以灵活收放的中小型桅杆,上面悬挂着某种灰蓝色的、仿佛由极细金属丝与生物纤维编织而成的奇特“软帆”。船体两侧可见整齐的桨孔,但此刻船桨都收在舱内。整艘船看起来简洁、坚固、轻快,充满了长途航行和应对复杂海况的设计感。
这就是他们即将前往海外乘坐的船?看起来比“潮歌号”更接近人类的造船技术,但细节处依然能看出海之民独特的风格。
拉瑟弗斯佝偻的身影,正站在那艘船的舷梯旁,仿佛已经等候多时。晨风拂动他稀疏的、海草般的灰白头发和破旧的生物薄膜衣物。他乳白色的眼珠“望”向爬上岸的陈维,又“望”了望天色。
“很准时。”老人说道,声音在海浪的轻拍和海鸟的鸣叫中显得清晰了些,“‘汐语号’已经准备就绪。它不像‘潮歌’那样是活着的伙伴,但它足够坚固、迅捷,而且……不那么‘显眼’。适合接下来的航程。”
陈维走到他身边,看着这艘名为“汐语”的船。它静静地卧在晨光微熹的港湾里,如同一位即将远行的、沉默而可靠的旅者。“我们什么时候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