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海雾像一层乳白色的、流动的纱幔,将“唤潮者之息”小岛温柔地包裹、隐藏。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雾气,在黑色的卵石滩和翡翠色的树叶上洒下斑驳金痕时,“汐语号”已经做好了启航的准备。
昨夜的篝火余烬被仔细掩埋,临时营地的痕迹被最大程度地抹去。陈维站在船尾,回望那片逐渐隐没在雾中的小小海湾。在这里,艾琳醒了,他得到了“深海安魂曲”,团队获得了宝贵的休整和信息。这座岛屿,像一个在无尽黑暗航程中意外遇见的、宁静而慷慨的驿站。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艾琳破译出的那句来自亡者的最后刻痕——“它在门里看着我们……第七扇门……公司知道……他们一直都知道……”——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在心底。那只污渍构成的竖眼图案,那指向明确的“第七扇门”,以及“三叶草与齿轮”公司可能知晓内情的暗示,都让前方的迷雾笼罩上更深的不祥。
拉瑟弗斯最终采纳了陈维的建议。经过大半夜的感知尝试,借助“深海安魂曲”短杖扩大共鸣范围,陈维勉强“勾勒”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并非完全避开“迷踪水径”,而是选择了一条贴近水径边缘、但又与“林之子”传统活动核心区保持一定距离的迂回路线。这条路线更长,水道更加曲折狭窄,但陈维感知到的、属于大型危险生物或明显“寂静污染”的回响斑点最少。
“出发。”拉瑟弗斯苍老而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灰蓝色的软帆升起,被微弱的晨风温柔地鼓起。长桨无声地探入平静如镜的海面,划开道道涟漪。“汐语号”像一尾谨慎的游鱼,缓缓滑出小小的港湾,重新投入广阔而未知的翡翠海。
晨雾随着太阳升高而逐渐稀薄、消散,露出澄澈如绿宝石般的天空和更加鲜亮的海水颜色。离开“碎星浅滩”的外围礁石区后,前方的海域出现明显变化。不再是开阔无垠的深蓝,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星罗棋布的翠绿色岛屿和蜿蜒其间、如同迷宫般的水道。
这就是“迷踪水径”。
大大小小的岛屿被茂密得近乎狂野的雨林完全覆盖,从水边一直延伸到不高的山巅,绿得发黑,绿得沉重。连接它们的水道宽窄不一,窄处仅容一船通过,两侧是几乎垂直的、爬满藤蔓和蕨类的岩壁;宽处则形成小小的湖泊,水面上漂浮着巨大的、圆盘状的睡莲叶片和紫色花朵。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植物气息、潮湿的泥土味,以及一种淡淡的、甜腻中带着微腥的奇异花香。
光线在这里也变得暧昧。高大的树冠层层叠叠,将大部分阳光过滤成一片片晃动的、斑驳的光斑,洒在水面上,随着波浪碎成万千金币。水道深处,则是一片幽暗的墨绿,仿佛通向不可知的深渊。
“汐语号”放慢了速度,风帆半收,主要依靠长桨提供动力,以便随时应对复杂的水道变化。海之民水手们全神贯注,瞭望者紧盯前方和两侧,舵手的手稳如磐石,划桨手们则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几乎无声的节奏。
陈维站在船头,右眼观察着前方水道,左眼则持续维持着那种“通透”的感知状态。在“深海安魂曲”短杖的辅助下,他的感知变得更加细腻和稳定。他“看”到的世界,是一个由回响流动构成的、超现实的画卷。
水是流动的、清凉的淡蓝色脉络。岛屿是厚重而澎湃的、交织着代表生命的翠绿与代表土壤、岩的石暗褐的团块。空气中飘散着无数细微的、属于昆虫、鸟类、小型生物的生命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虫群。而在这片生机勃勃的底色之上,他也清晰地“看”到了一些不协调的“污渍”。
某些水道岔口的岩壁上,附着着薄薄的、不断散发微弱“吮吸”和“低语”回响的灰白色斑块——那是“寂静”侵蚀的残留,虽然很淡,但说明这片区域也并非净土。某些岛屿深处的密林中,则盘踞着格外庞大、混乱或充满攻击性的生命回响光团,那是适应于此地的强大掠食者。
他指引着航向,避开这些明显的危险点。
艾琳坐在主桅杆下临时铺设的垫子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她一手握着“潮汐抚慰者”骨刺手杖,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身边横放的“深海安魂曲”短杖上。两柄短杖似乎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共鸣场,持续滋养着她。她的银眸不再涣散,而是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两岸的丛林。
“这里的‘生命回响’浓度高得惊人,”艾琳低声对旁边的陈维说,声音虽然虚弱,但分析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条理,“几乎可以算是‘猩红回响’路径超凡者的天然温床。但也正因为过于浓郁和‘野生’,缺乏调节,很容易催生出极端和畸变。那些部落民能在这种环境里生存繁衍,必定有独特的平衡之道。”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随着“汐语号”逐渐深入水径,人类文明的痕迹开始以一种突兀而又自然的方式,闯入他们的视野。
最初是悬挂物。
在一些水道拐角处、突出的树杈上、或者某块光滑的巨石顶端,开始出现用坚韧藤蔓悬挂起来的木雕。木雕的造型抽象而粗犷,有些像扭曲的人脸,有些像张牙舞爪的野兽,还有些是简单的几何图案组合。它们被风雨侵蚀得发黑,表面布满苔藓,但雕刻的线条依然清晰可辨,尤其是那双总是被刻意放大、用黑色树脂或某种矿物颜料点睛的“眼睛”,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仿佛在死死盯着经过的船只。
“警告标记,”拉瑟弗斯看着那些木雕,低声道,“不同的图案代表不同的意思。人脸可能意味着‘前方有部落猎场或圣地,禁止进入’;野兽可能代表‘此区域有危险猛兽’;那些复杂的几何纹……可能是边界标记,或者祭祀相关的符号。”
陈维在回响感知中,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木雕上附着着微弱但持久的、带有“警示”与“威慑”意味的精神回响。它们不是活物,却像是被固化了的“意念哨兵”。
接着是树屋。
在一些特别高大、枝桠横生的巨树上,开始出现用木材、藤条和巨大树叶搭建的简陋平台和棚屋。它们巧妙地利用树干的天然结构,与森林融为一体,若不是刻意观察,几乎难以发现。有些树屋看起来已经废弃,平台坍塌,棚屋破败;但也有一些显得相对完好,甚至能看到平台上晾晒着的、颜色暗沉的兽皮,以及用绳索悬挂的、风干的鱼类或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