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刀，割裂夜幕，洒在江海警备司令部斑驳的墙头。傅觉民与罗正雄自地下密室脱身而出，衣衫尽染焦灰与血污，气息紊乱却不肯停步。他们穿行于营房间的阴影之中，借着巡逻换岗的间隙迅速撤离。主楼方向火光渐起，浓烟翻滚，显然是鼎炉崩毁引发的连锁爆炸波及了上层建筑。喊杀声、警报声此起彼伏，可奇怪的是，并无多少真正有组织的追兵??仿佛这场混乱本就在某些人预料之内。

“不对劲。”罗正雄低声道，贴着一辆军用卡车的底盘侧身滑出，“这些士兵反应太慢，像被抽了魂。”

傅觉民点头，目光扫过远处一名持枪奔跑的哨兵：那人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丝不自然的涎水，手中步枪竟倒提着，枪口朝天。更诡异的是，他跑着跑着忽然停下，原地转了三圈，然后一头撞向水泥柱，发出沉闷声响，却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傀儡化已深入骨髓。”傅觉民沉声，“整个司令部，怕是早已成了披着军皮的妖巢。”

两人不再逗留，借着【柔骨】与【幽聆】交替掩护，一路向南突围。待越过最后一道铁丝网，踏上荒野湿土时，东方天际已铺开一片赤金霞光。他们一口气奔出十里，在一处废弃砖窑后停下喘息。

罗正雄靠墙坐下，撕下衣角包扎左臂伤口，一边冷笑：“你那位‘恩师’徐横江，若真死于十五年前滦河大火，今日也不至于戴个银面具装神弄鬼。他背后定有洋人提供延命之术，甚至……直接以妖法续命。”

傅觉民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不是为报仇而来。我是为真相。”

“真相？”罗正雄抬眼，“你以为真相会比谎言更仁慈？”

“至少它不会骗我。”傅觉民握紧双拳，掌心旧伤裂开，渗出血珠，“丁姨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娘……没病死’。她一个厨房妇人，怎会知道这种事？除非她曾亲眼所见，或被人告知。”

“而你母亲之死，恰是徐横江主持的第一次‘混血祭炼’实验。”罗正雄接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我在幽营残部时听徐横江亲信说过，当年他们从一位天赋异禀的女武师身上提取‘纯阳血脉’，用于激活封存于古棺中的妖种。那女人拼死抵抗，最终被镇压于地脉节点之下，成为活体阵眼。她的儿子，则被植入半枚妖核，作为‘容器’保留性命??那个人就是你。”

傅觉民呼吸一滞。

风穿过破窑洞口，卷起尘灰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沉重。

“所以你说，我不是人？”

“我说不清。”罗正雄摇头，“但我知道，你能驾驭阴焰，能逆练《玄牝真解》，能在重伤后一夜复原??这些都不是普通武者能做到的。你的身体里，的确有不属于人类的东西。可你也同样会痛、会怒、会为一个厨娘之死彻夜难眠。这又何尝不是人性？”

傅觉民闭目，脑海中浮现童年画面：母亲温柔的手抚过他的发，低声唱着滦河小调；翌日清晨，屋门紧闭，屋内血腥冲鼻，父亲跪在床前嚎啕大哭，口中只反复念着“她病了……她病了……”

原来，那不是病。那是谋杀。

“我要回滦河。”他睁开眼，眸中再无迷惘，“去挖开我家老宅的地基，找到那个阵眼。如果我的力量来自母亲的牺牲，那我就用这份力量，亲手终结这一切。”

罗正雄默然片刻，忽而一笑：“也好。我这条命，早该死在三年前的广州码头。既然还活着，不如陪你疯一次。”

二人稍作休整，便即启程。盛海南下铁路尚通，但他们不敢乘明面交通工具??江海警备司令部虽遭重创，其情报网络仍在运转。任何异常流动都有可能引来暗哨围剿。于是他们改走水路，沿苏河支流搭渔民小船，昼伏夜行，顺流而下。

七日后，抵达滦河旧址。

昔日县城早已荒废，城墙倾颓，街巷覆满荆棘。当年那场大火不仅烧死了上百名武馆弟子，更将整座城的气运焚尽。如今只剩几户守坟老人与流浪汉栖居于此，靠挖旧物残件维生。

傅觉民直奔故居。

老宅院门歪斜，梁柱焦黑，院中槐树枯死多年，唯有一块青石台阶完整留存。他记得清楚，母亲卧室床下，便是通往地下祭坛的入口。

他动手掀开地板，果然露出一道锈蚀铁盖。撬开之后，寒气扑面，阶梯蜿蜒向下，石壁上残留着干涸血迹与扭曲符文。

“就是这里。”他低语，率先步入。

罗正雄紧随其后，手中多了一柄短刃，刀身刻满驱邪铭文??这是他从一名死去的茅山道士身上所得，据传可斩断阴灵寄体。

下行约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圆形地宫呈现眼前，直径三十丈，四壁镶嵌青铜镜片，中央是一座五芒星状石台，台上有一具女性骸骨盘坐其中，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头颅微垂，似在冥想。

那正是傅觉民的母亲。

尽管尸骨早已腐朽，但奇异的是，她的骨骼泛着淡淡玉色光泽，仿佛历经岁月仍未完全消散生命力。而在她胸口位置，嵌着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晶石，正随着某种节律微微搏动，宛如心跳。

“妖核残片……还在吸收她的精魄。”罗正雄脸色骤变，“她在死后十五年，仍在被利用！”

傅觉民双膝一软，跪倒在石台前。

“娘……”他声音颤抖，“儿子来晚了。”

话音落下，地宫忽然震动，四壁铜镜同时映出诡异光影??无数模糊人影在镜中游走，皆穿着各代服饰，有清末武夫、民国军官、现代士兵……竟全是曾死于傅家血脉之手的亡魂！

空中响起低语，非男非女，非人非鬼：

> “容器归来……血脉共鸣……开启之时将近。”

傅觉民猛地抬头：“谁在说话？”

“是你自己。”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猛然回头，只见石室外阴影处，站着一人。

身形瘦削，银面覆脸，黑袍曳地。

徐横江。

“你果然来了。”他轻笑，“我算准你会回来。毕竟，这里是你的起点，也将是你的终点。”

“放了我娘！”傅觉民怒吼，起身欲扑。

徐横江不动，只轻轻挥手，地面符文顿时光亮，一股无形力场将傅觉民狠狠压回地面，膝盖砸入石板，裂纹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