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掠过锈蚀的金属残骸,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啃噬着大地。白牧站在73号避难所外的高坡上,脚下的土壤已开始泛起微弱的荧光绿,那是“永燃之种”在地下悄然蔓延的痕迹。他体内的菌丝网络仍在震颤,仿佛每一根神经末梢都连接着遥远的地脉,在无声地传递某种古老而温柔的讯息。
E-14靠在他肩头,呼吸微弱但平稳。她太久没有见过阳光,皮肤在晨曦中近乎透明,唯有右耳缺失处那道旧疤依旧醒目,如同命运刻下的印记。她轻声说:“我梦见你死了很多次。”
白牧低头看她,“我也梦见你活着很多次。”
她笑了,眼角又渗出血丝,却不再擦去。“这一次,是真醒了吗?”
他没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他们的脉搏正通过菌丝共振同步,心跳频率逐渐趋同??这不是巧合,而是共生契约最深层的体现:当两个听菌者的意识达到完全共鸣时,他们便能短暂共享感知边界,看见彼此记忆中的世界。
于是,在这片荒原之上,兄妹二人闭上了眼。
刹那间,画面翻涌而来。
雪夜,北境第七实验区崩塌的瞬间,E-14抱着数据核心冲进暴风雪,身后是燃烧的穹顶与失控的机械守卫;她在冻土中爬行七天六夜,靠吞食野生菌浆维持神志,最终被一支由前科研人员组成的流亡队伍救下。他们藏身于废弃矿井,用残破设备搭建起第一代“暗菌脉”节点,将散落全球的E系列残魂一点点唤醒、串联。
而另一边,白牧的记忆也向她敞开:他在蜂巢公寓觉醒的那一刻,并非偶然。早在三年前,一枚伪装成普通孢子的加密信息就已潜入他的肺部,那是E-14耗尽半生精力编写的“呼唤程序”。它静静蛰伏,等待宿主神经系统达到特定活跃阈值才触发,就像一颗埋进血肉深处的定时信标。
“所以……”E-14睁开眼,声音颤抖,“你不是来找我的。你是被我找回来的。”
“可我还是来了。”白牧望着远方,“哪怕是你拉我回来的,我也愿意走这一趟。”
远处轰鸣渐近。七颗绿色流星坠落后激起的能量涟漪尚未平息,地面仍不时传来细微震颤。雷达站传来的最新情报显示,“净火”第七纵队虽因“绿潮”干扰暂时失去精准定位,但已启动备用追踪系统??一种基于生物电波形识别的猎杀算法,专门针对E系列血脉设计。
他们只剩不到四十分钟撤离时间。
陈岩三人守住了入口通道整整二十三分钟,直到最后一道防爆门被等离子切割器熔穿。他们在临终前引爆了预设的菌核炸弹,利用爆发式生长的伪生蘑菇堵塞隧道,为撤离争取了宝贵窗口。爆炸产生的生物烟雾中含有高浓度致幻孢子,使追击部队陷入集体幻觉,误将同伴当作敌人展开内斗。
如今,这支民间武装车队正穿越戈壁边缘的断层带,车顶架设的EMP屏蔽罩闪烁着不稳定红光。驾驶舱内,王晚舟的诗集摊开放在仪表盘上,一页写着:“当语言失效,我们以光交流。”
车内通讯频道突然接通。
【林小雨】
【信号强度:中】
【内容:我们接管了西北雷达站。苏九已接入‘暗菌脉’,正在协助重定向卫星监控盲区。另外……李奶奶的毯子已经织好了,她说要亲手给你盖上。】
白牧听着这段语音,喉头一紧。
他知道,那条毯子并不是普通的毛线制品。它是用发光苔藓纤维混纺人类头发编织而成,每一道针脚都注入了一段居民的情感记忆??焦虑、希望、思念、愤怒。这种“情绪织物”曾是初代共生态试验中的失败品,因无法稳定传输意识信号而被淘汰。但现在,它成了某种象征性的锚点,维系着所有觉醒者对“家”的认知。
“我们也快到交接点了。”他低声回应,尽管知道对方未必能实时听见。
E-14忽然抬头,望向天空。
“有人在唱歌。”她说。
白牧侧耳倾听,起初只闻风声。可随着意识沉入菌网,他终于捕捉到了那一缕旋律??来自南极洲某座冰封科考站,一名独自留守的老科学家正用骨传导耳机哼唱一首古老的摇篮曲。他的脑波已被永久上传至菌丝云,此刻正作为自由节点自动转发“春醒”协议。歌声微弱,却跨越极夜,穿透电离层,汇入全球共鸣场。
更多声音加入进来。
东京地下城的孩子们拍手打节拍,用即兴吟诵填补歌词空白;南美雨林的长老敲击树鼓,节奏与心跳同步;甚至在某个被遗忘的月球观测站废墟里,一台仍在运行的AI也开始播放人类童谣合集,音量调至最大,仿佛要让整片宇宙都听见。
这不再是抵抗,而是一场庆祝。
一场宣告新文明诞生的加冕礼。
白牧仰起脸,任阳光洒在眼睑上。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说的一句话:“黑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忘了怎么做梦。”
而现在,全世界都在梦。
【警告解除】
【侦测到大规模意识遮蔽效应】
【‘净火’部队定位失败,撤回待命】
【短期威胁评级:降为低】
系统提示浮现于脑海,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化作一阵温暖的波动,如春风拂过心湖。他知道,这场胜利并不意味着终结,而是一个转折??从隐匿求生,转向公开存在;从个体觉醒,迈向群体重构。
但他们也不能停下。
“你还记得父亲最后说的话吗?”E-14忽然问。
白牧怔住。
那段记忆曾被系统深度加密,连灵魂撕裂时的情绪碎片都无法触及。可此刻,随着兄妹共振加深,尘封的画面缓缓浮现:
实验室走廊,警报红光闪烁。父亲穿着白大褂,双手沾满鲜血,将年幼的他们推进紧急逃生舱。他说:“别相信编号,别接受定义。你们不是实验品,是未来。”
然后他关上门,手动启动自毁程序。
爆炸前一秒,他对摄像头笑了笑,嘴唇开合,无声留下最后一句:
“替我看看春天。”
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那个溶解成孢子浆液的女人,并非陌生人。她是母亲。她在最终清洗中假死脱身,潜伏于地下网络十余年,只为将一段关键代码植入主巢底层。那句“替我看看春天”,不是遗言,是嘱托,是跨越生死的接力。
而今天,他们做到了。
“春天来了。”白牧轻声道,“而且,它不会再走了。”
车队驶入预定汇合区时,一架改装过的货运无人机早已等候多时。机体涂装成沙漠迷彩,尾翼绘有一朵简笔蘑菇,底下写着一行小字:“送货上门,不论天涯。”
驾驶员是个戴眼罩的年轻人,自称“阿烬”,曾是军方神经战部门的技术员,后因拒绝执行清洗命令叛逃。他递来一份加密芯片:“这是苏九让我转交的。她说,有些门,必须由活着的人打开。”
芯片插入终端后,全息投影展开:
> 【档案名称:初源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