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白骨夫人摇身一变,化作一白发老翁,杵杖前来,哭寻「老伴」。
猪妖见状,惊呼来人为死者之夫,却被猴子反驳,言乃妖物所化,欲害师父。
不等和尚发话,便又举棒砸下,将「老翁」打死。
白骨夫人故技重施,假尸倒地,遁走元神。
那边厢,和尚见猴子冥顽不灵,惊怒交加,乃念咒惩处,叫猴子头疼欲裂,以头抢地,哀嚎求饶。
又决意驱逐,令其归去,幸得红发头陀苦苦相劝,又见猴子伏地恳求,方才饶其最后一遭。
而这时,白骨夫人已变作一二八少女,生得花容月貌,齿白唇红,柳眉杏眼,冰肌玉骨。
一脸悲苦,泪落如雨,情真意切,言称为寻双亲尸骨前来。
你见著那张俏脸,只觉一阵恍惚,这模样分明与你记忆中的血伶————
一模一样!
「妖孽,受死!」
而这时,那猴子已暗召土地、山神作证,又是一棒将之打杀。
之后,便被那和尚驱逐。
你见那猴子面对和尚时,声泪俱下,伤心欲绝,可转身驾云而去时————
却神色淡漠,目若深潭,无喜无悲。
好生奇怪!
可你此时却顾不得那么多,操纵眼线,疾往白骨洞而去。
白骨夫人的一具假身,竟与血伶一模一样————
她与血伶什么关系?
眼线赶到洞中,却听她一声惨叫。
就见香案上供奉的菩萨像突降佛光,将其元神真身笼罩,似在炼化。
你的眼线小妖往前一冲,却被佛光消融。
你真身咬开丝茧,自地下爬出,来到白骨洞中,尽出全力,将那菩萨像打碎,却为时晚矣。
此时的白骨夫人,浑身玉骨粉碎,仅靠一丝妖力维系,眼窝中鬼火黯淡,如风中残烛,几近熄灭。
她无视了你,挣扎著戴上头面,披上戏衣,登上往日戏班给她唱戏的台子,开始唱戏,声如裂帛一—
佛诺轻抛身寸裂,金箍破孽骨飞辙。
忽闻慈唤惊残魄,未及重牵旧时褶。
菩萨空许寻亲约,孤魂叩断灵山阙。
三生契冷冥河月,来世难成一阶前约!
她淌出血泪,嘴巴开合,咿咿呀呀,甩袖,念白,莫名熟悉,仿佛记忆重现。
你方后知后觉,这头面,这戏衣,竟是与当年血伶离世前所穿,一模一样!
当年,你将之与血伶遗骨一起下葬,不想竟在一千八百年后,又重现于你眼前。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你恍然大悟,这白骨夫人,竟然就是你苦寻百年,却始终未找到的「血伶」
。
她的遗骨,不知得了何种机缘,不仅活出第二世,且道行远胜于你。
前世执念,化作今生的求不得一找你,一直在找你。
可遗骨活出第二世,是何等机缘,何等侥幸,又岂能分毫不差,严丝合缝?
于是,她把「蛛」错记成了「猪」,却又记得你本体有八条腿,方才有了洞中悬挂的八腿怪猪绢画。
她在寻你,一直在寻。
可地势起复,千百年间,沧海桑田,又怕你归时,记不得路,于是在原地等你——
等你十年,百年,千年————
一直在等。
而你遥遥无期。
于是,当灵山的菩萨许诺,以事后告知你下落为条件,换取她离间取经人师徒,成为取经路上八十一难之一时,她应承下来。
她以为这不过是生前登台唱戏那般简单,却终究轻信了菩萨,被猴子一棒打碎了骨,被菩萨炼散了魂儿。
你收缩身形,变作黑傀蛛的模样。
那是她前世时,你的样子。
戏台上,白骨夫人终于认出了你,可————
她要死了。
她眼窝中血泪如注,却仍在唱戏,不敢下台与你相认。
因为,戏大于天。
一旦开始,便不能停,须得唱到最后,有始有终,方能落幕。
这,是你前世教她的。
菩萨空许寻亲约一孤魂叩断灵山阙!
菩萨呀菩萨,奴家千百年来,不食荤腥,不索血食,约束群妖,礼敬我佛,为何会落得这般下场?
刚与爹爹重逢,不及承欢膝前,便要死去?
前世尚能陪爹爹行走江湖数十年,爬冰卧雪,风吹日晒,甘之如饴。
今生苦等千年,却只得一息相逢?
好恨呐,明明重逢数十载,人在近前————
却不识!
她声做三转,一口妖气终究散尽,浑身玉骨碎散。
你飞身上前,一如前世那般,吐丝聚合碎骨,却见她眼中魂火只剩余烬。
她问你,爹爹呀,女儿的戏唱得好吗?
你连连点头,说好,大好!
她低头偎你怀中,声近于无,说她前世曾言,今生要做你鬓边雪,如今怕是要爽约了。
你心如刀绞,怨恨如火,把你寸寸灼烧,血脉在这一刻近乎沸腾。
你苦觅许久的机缘来了!
你的身形变大,撑破了洞府,节肢油光发亮,口吐魔气,如梦如幻。
你成功晋升,但宁愿不要。
头面跌落,戏衣碎裂,血伶眼中魂火熄灭。
死前犹在低语,说今日你晋升大喜,若能登台为你献唱,那该多好。
你低头沉默,旋即张口吐出一根蛛丝,探入虚空深处,勾住她将散的残魂,拉入梦中——
戏台上。
年方十四的血伶身披戏衣,踩著碎步从台后转出,行至台前,水袖轻扬。
见得站在台侧的你,先是一愣,继而眼眉弯弯,兰花指举至鬓边,开口念唱,三分稚气,三分暮气,三分思念,一分释然:
氍重拾儿时月,袖角兰香未肯歇。
爹爹教我台步稳,指尖先捻春山雪。
曾怕脂粉遮稚颜,今执彩袖再开嗓。
戏中自有真情在,莫教梦醒空留恨。
佛诺怎比寸草晖,灵山不换膝下帖。
若问此生圆满处,当是雪下——
初见时。
天上下起了雪,纷纷扬扬。
你牵著小小的她,漫步风雪中。
雪落,鬓白。
一直走,一直走,不曾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