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一端坐蒲团之上,指节微微扣住膝头,掌心隐有冷汗渗出。
他凝视着眼前这个自称“如天师兄”的男人,心中翻江倒海,却不敢轻信一字一句。
三十余年前的黄龙寺,般若堂中青灯古佛,真慧师叔每日晨钟暮鼓间讲经授法,门下弟子不过寥寥数人。他曾听师叔提过一位早年入寺、天赋卓绝却性情偏执的师兄,名为如天,因修《金刚不坏神功》时心魔反噬,走火入魔后不知所踪。那时他还未上山,只当是旧事尘烟,谁料今日竟在淮东乱世之中,于这血雨腥风的红巾大营里重逢?
可此人真是如天?还是借名托形、另有所图的妖邪之辈?
王重一不动声色,体内三元真气悄然流转,如春溪潜行,无声无息布满奇经八脉。他虽未动杀机,但已备万全??若此人为假,哪怕他是真元境巅峰,也休想在这咫尺之间将他制住。
“师兄既言出自黄龙寺,那请恕师弟冒昧。”王重一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铁,“当年恩师授我《三元归正宗》,曾以‘一茶一偈’点化入门。师兄若真承般若衣钵,可还记得那日禅房之中,恩师煮水煎茶,所说何语?”
如天闻言,嘴角微扬,眼中那抹猩红早已不见,唯余一片澄明深邃,仿佛古井映月。
他轻轻抬手,指尖拂过面前那朵由水汽凝成的红莲,花瓣轻颤,竟缓缓散开,化作一缕袅袅升腾的雾气,在空中盘旋片刻,竟凝成一行虚浮文字:
**“茶冷则性定,心空则道生。世间万相,皆为执念所现。”**
字迹淡青,转瞬即逝。
王重一瞳孔骤缩。
这句话,正是当年真慧师叔在他初入黄龙寺时亲口所说!彼时他尚不通武道,只觉此语玄妙难解,直至后来突破真气境,才恍然大悟??所谓“茶冷”,非关温度,而是心境;所谓“心空”,并非虚无,而是不滞于物、不困于情的清明自在。
唯有亲身经历者,方能理解其中禅机。
“你……当真是如天师兄。”王重一终于松开紧绷的肩背,语气中多了几分敬重与复杂。
“阿弥陀佛。”如天合十低诵一声佛号,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惫与沧桑,“贫僧本不愿相认,奈何师弟体内那缕纯白三元真气,纯净至极,几近传说中的‘先天道体’,贫僧一见之下,便知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幽远:“当年恩师曾言:‘他日若有持三元真气者现于乱世,必是我黄龙一脉最后希望。’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你来了。”
堂内寂静无声,唯有香炉中檀烟袅袅升起,缠绕着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隔开了尘世喧嚣。
良久,王重一低声问道:“师兄为何要掀起这场战火?淮东百姓何辜,竟遭此屠戮?厉飞羽吃人心,石猛纵兵劫掠,四大军头各怀鬼胎,城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便是你所说的‘红尘炼心’?”
如天神色不变,只是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而后缓缓道:“你以为我是嗜杀之人?你以为我愿见生灵涂炭?”
他放下茶杯,声音陡然转冷:“若不以雷霆手段镇压四方,如何收拢溃兵流寇?若不立威杀人,如何震慑群雄?厉飞羽残暴,但我用其勇;石猛凶戾,但我借其势。他们不过是棋子,而我,是执棋之人。”
“天下大乱,纲常崩坏,朝廷腐朽,民不聊生。大乾气数已尽,诸侯割据,外族觊觎。若无人挺身而出,重整秩序,这片土地终将沦为蛮荒兽域!”
王重一皱眉:“所以你就自封大帅,举红巾为旗,打着‘救世济民’的幌子,实则以杀止杀,以暴制暴?”
“不然呢?”如天反问,目光如炬,“你告诉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和尚,该如何唤醒沉睡的众生?如何让麻木的人睁开眼?唯有烈火焚山,才能逼出蛰伏的蛇鼠;唯有血洗城池,才能令宵小俯首称臣!”
他站起身来,负手望向窗外幽池,月影碎波,如同万千冤魂低泣。
“我修红莲血魔道,非为成魔,而是以魔身创造佛土。每杀一人,我心中便多一道业障;每屠一城,我灵魂便染一分猩红。但我甘之如饴,因为我清楚,唯有如此,才能在这污浊世间,开辟一方净土。”
王重一沉默良久,忽然道:“那你召我前来,不只是为了相认吧?”
如天转身,看着他,眼中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期待。
“不错。”他淡淡道,“我要你加入红莲教,成为我的右使,共掌大权,辅佐我平定淮东,进而席卷江南,建立新朝,重塑乾坤。”
“你要我背叛明水堂三百兄弟?抛弃他们独立建营的承诺?”王重一冷笑。
“不是抛弃,是升华。”如天语气坚定,“明水营可保留编制,但必须纳入红莲军体系。你为统帅,直属我麾下,不受四大军头节制。招兵买马不限人数,粮草辎重优先供给。只要你点头,明日便可扩军至三千,三月之内破万不在话下。”
王重一眸光微闪。
他知道这是诱惑,也是考验。
若答应,立刻可得滔天权势与资源,明水营将真正崛起于乱世;若拒绝,则可能被当作异己清除,甚至引来灭顶之灾。
但他更明白,一旦踏入红莲教,就等于签下卖身契,从此不再是自由之身,而是如天手中一把利刃,斩向他指定的一切目标??无论对错。
“师兄。”王重一缓缓起身,直视对方双眼,“我可以助你整顿军纪,肃清奸佞,也可以帮你练兵治政,但有三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你说。”如天眯起眼。
“第一,厉飞羽嗜杀成性,滥杀无辜,必须废其兵权,囚禁反省,否则我绝不合作。”
“第二,石猛所部不得再劫掠百姓,所有战利品归公统一分配,违者斩首示众。”
“第三,凡我明水营辖地,禁止红莲教传教洗脑,不得强迫百姓改信红莲圣火,一切信仰自由。”
如天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怒。
半晌,他忽然笑了:“你还是一如当年倔强。明明可以顺风顺水,偏要设下重重关卡。”
“这不是倔强。”王重一声音低沉,“这是底线。你可以用血腥铺路,但我不能踏着妇孺的哭声前行。若连这点坚持都没有,我与那些禽兽何异?”
如天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点头:“好,我允你前两条。厉飞羽近日愈发失控,我也早有处置之意;石猛部众亦需整肃。至于第三条……”
他顿了顿,语气微冷:“信仰之事,关乎根本。我可以暂不干涉你辖区,但若将来局势所需,你不得阻拦。”
“成交。”王重一伸出手。
如天略一迟疑,也伸出手,两掌相击,发出清脆一响。
刹那间,一股无形波动自二人掌心扩散开来,空气中竟浮现一道模糊金纹,如莲花绽放,旋即消散于夜风之中。
那是黄龙寺秘传的“心契印”,以真气为引,誓言为凭,违背者心魔反噬,终生不得安宁。
契约已成。
“明日我会下令,正式册封你为红莲右使,兼领明水营总管。”如天重新落座,语气恢复平淡,“你回去后,尽快整顿部众,准备接收第一批军械粮草。另外……”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递了过来:“此乃‘摄魂铃’,乃红莲教三大信物之一,持有者可在紧急时刻调动五千精锐,无需通报。送你,既是信物,也是护身符。”
王重一接过铃铛,入手冰凉沉重,表面刻满细密符文,隐隐透出一股阴寒气息。
他心头微凛??这东西绝非善类,恐怕与红莲教某些邪术有关。
但此刻不宜推辞,只得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