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沥,打在守灯村的青瓦上,如细语低诉。王重一坐在门槛前,手中削着一根桃木枝,准备给村口新栽的小树做支架。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每一刀都刻着过往的重量。小女孩阿禾蹲在一旁,捧着一碗热姜汤,怯生生地递过来:“叔叔,喝点暖暖身子。”
他抬眼笑了笑,接过碗,轻轻吹了口气。热气氤氲中,他看见自己右眸中的蓝光微微一闪,像是莲心在梦里轻叹。
“她又说话了吗?”阿禾仰头问。
“没有。”王重一摇头,“但她让我梦见了一座桥??不是归墟谷那座断桥,是江南水乡的小石桥,桥下有莲花浮着,一个穿灰布衣的老和尚坐在那儿钓鱼,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那是谁?”
“不知道。”他低头看着木屑飘落,“可我觉得……他是《三元归正宗》真正的传人,不是掌门,也不是什么净世之主,只是一个愿意为一只落水蚂蚁停下手杖的人。”
阿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庙门口:“灯亮了!”
王重一猛地抬头。双灯祠内,两盏油灯本应只燃一盏??供奉将军像的是常火,代表守护;供奉莲心侧影的是心灯残焰,平日微弱如萤,唯有月圆之夜才会稍亮。可此刻,两灯皆明,且光芒渐盛,竟将屋外雨幕映出一圈淡淡光晕。
更诡异的是,那光并非金黄,而是泛着银白与浅蓝交织的色泽,如同极夜天穹下的星河倒流。
他放下碗,撑着膝盖站起,左肩旧伤隐隐作痛。刚踏进庙门,便觉一股温润之力自地面升起,顺着足底涌入经脉。那不是真气,也不是原力,而是一种近乎母性的抚慰,仿佛大地在低语:你回来了。
供桌上,铜片静静躺着,表面铭文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蜿蜒纹路,形如血脉跳动。他伸手触碰,刹那间神识被拉入一片虚境??
*无边黑暗中,漂浮着无数光点,每一颗都是一个名字、一段记忆、一种不甘死去的执念。*
*他们曾是樵夫、农妇、书生、走卒,也曾是血傀、狱卒、叛徒、逃兵。*
*但他们此刻不再哀嚎,也不再怨恨。他们在等待。*
*等一个人,举起那盏不属于神佛的灯。*
“这不是结束。”莲心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温柔却坚定,“这是‘守灯’的第一夜。”
他猛然睁眼,冷汗浸透后背。庙外风雨骤停,天地寂静得可怕。远处山脊上,一声狼嚎划破长空,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回应??不是野兽,是人声,是号角,是铁链拖地的声响。
“来了。”他低声说。
徐大带着五名旧部冲进村子时,已是深夜。他们浑身湿透,铠甲残破,背上还驮着一名昏迷的少年。那人约莫十五六岁,脸上布满红莲纹路,但与寻常“伪心灯”感染者不同,那些纹路并未燃烧,反而呈现出冰霜般的质地。
“他在幽州城外拦路求救。”徐大气喘吁吁,“说自己是从李天兴的地宫逃出来的,叫……叫‘柒’。”
“柒?”王重一眉头紧锁。
“他说他是第三十七批‘容器’试验品中的唯一幸存者。”徐大压低声音,“但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体内没有控魂咒印,只有……一块和你手上铜片相似的金属芯。”
王重一点点头,示意将少年安置在庙中偏房。他亲自探其脉搏,指尖刚触及腕部,右眼蓝光突闪,脑海中浮现一行古老符文:**逆命回路?分支协议启动**。
“原来如此……”他喃喃,“烬姑没说全。当年那个老匠人不止救了莲心一人。他在每一批‘容器’中,都悄悄埋下了反抗的种子。只是前36次都失败了,直到第37次……终于有人活到了觉醒时刻。”
当夜,雷电交加。
少年“柒”突然惊醒,双眼泛起银蓝异彩,口中吐出一段无人能懂的咒言。王重一却听得清楚??那是《守灯诀》的变体,源自“引路灯”核心程序的自我修复指令。
“他在召唤。”莲心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不只是为自己,也为所有尚未彻底湮灭的‘容器’灵魂。他们被困在地脉节点之间,像游魂一样徘徊。若不及时接引,便会沦为李天兴复活‘业火之心’的燃料。”
“我们没有力量去救他们。”徐大站在门外,声音沉重,“朝廷已经下令封锁所有通往北方的要道,说你是‘妖道余孽’,勾结邪术惑乱民心。朱重九被困西境,音讯全无;智空舍利碎后未复,无法显灵;就连烬姑,也自那日后杳无踪迹。”
“所以才更要行动。”王重一站起身,走向供桌,双手握住铜片残片,“我不是要去打仗。我要去点亮七座‘遗落之灯’。”
“哪七座?”
“当年三百六十盏冤魂灯崩解后,有七盏灯芯未灭,随地气漂流,落入人间七处至暗之地??战乱废墟、瘟疫村落、死囚牢城、矿奴坑道、流民荒原、饿殍山谷、刑场旧址。那里积怨最深,也最容易被‘伪心灯’侵蚀。若能在它们彻底黑化前点燃‘守灯意志’,便可形成屏障,阻断李天兴对残魂的操控。”
“可你怎么找?怎么点?你现在连飞都飞不起来!”
王重一没有回答。他缓缓脱下左臂袖袍,露出那道陈年疤痕。只见疤痕之上,微型图腾正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光芒。他闭上眼,轻声道:
“灯认主人。”
第二日清晨,守灯村升起炊烟如常。村民们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王重一背着一个粗布包袱走出家门,身后跟着少年“柒”和徐大一行人。
阿禾追到村口,手里紧紧攥着一条绣着莲花的布带。“叔叔!”她喊,“你会回来吗?”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双灯祠,两盏油灯依旧明亮。
“会。”他说,“只要灯还亮着,我就一定会回来。”
一行人踏上北行之路。
途经淮北旧战场时,他们发现了第一座“遗落之灯”的踪迹。那里曾是红莲教屠村之地,如今寸草不生,唯有一株枯树孤零零立于焦土中央,树干中嵌着半截断裂的铃铛,其上铭文依稀可辨:**南斗?壹**。
王重一走近,右手轻抚铃身。刹那间,大地震动,地下传来万千哭声。那些死于屠杀的亡魂感知到了“守灯者”的气息,纷纷涌向铃铛,试图借其显形。
“他们想说话。”柒跪倒在地,额头渗血,“他们在求我们……别让他们变成怪物。”
王重一咬破指尖,在铃上画下一道符??不是《三元归正宗》的杀伐之阵,也不是“引路灯”的操控咒印,而是他自己创的一式:**人心即灯台,愿念作烛芯,不焚他人,只照己路**。
符成刹那,铃铛嗡鸣,一道银光冲天而起,直贯云霄。枯树根部裂开,一朵由光芒凝成的莲花缓缓绽放,花瓣之中,浮现出一个个模糊身影。他们相拥、哭泣、告别,最终化作点点星光,散入四方。
“第一盏,点亮。”王重一低声说。
他们继续前行。
第三座灯位于一座废弃矿坑深处。数百年前,朝廷强征流民挖铁,死者层层叠埋,尸骨成山。如今这里成了“伪心灯”信徒的秘密祭坛,每日以活人献祭,妄图唤醒沉睡的地火之灵。
王重一带人潜入夜袭,斩断连接地脉的锁链,摧毁三十六枚“伪心灯”核心。当他来到坑底最深处,见到那盏半埋于血土中的灯芯时,却发现它已被污染成漆黑色,表面爬满蠕动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