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微微皱眉,轻轻敲击着桌面:“我知道严打,但也不能一刀切。世平是因为王国志抢他鱼塘鱼在先,被关后又遭其报复谩骂,才动的手。你去重新详细调查,如果世平确实是被王国志长时间恶意挑衅,忍无可忍才反击,且情节轻微,比如未造成严重身体伤害等,那可以考虑灵活处理,不要一味地按照严打标准判刑。”
“是,局长。我们会重新对两人以及周边证人进行询问笔录,查看是否有新的证据或线索能证实世平的处境。”民警严肃地回答。
“嗯,速度要快,要保证公正公平,既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在这个特殊时期,更要谨慎对待每一个案件,维护法律的威严和公正。”局长目光坚定地叮嘱道。
“明白,局长,我们会尽快落实。”民警敬礼后转身离开,局长则望着窗外,陷入沉思,深知在严打与个案公正之间必须找到平衡。
在那庄严肃穆的警局裁决室内,灯光昏黄而寂静。
帽子叔叔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宣读着处理结果:“经详细调查核实,世平此次动手打人系因王国志长期恶意挑衅在先。王国志曾因抢夺世平家鱼塘的鱼已经被派出所拘留过15天,此次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每日对世平进行谩骂侮辱,致使世平情绪失控而动手。”
王国志一边听帽子叔叔说,一边回忆。
那个暴雨刚过的傍晚,空气中弥漫着腥甜的泥土味。
王国志赤着脚踩在泥泞的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沾着水草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三个小时前,鱼塘堤坝被冲垮的消息像野火般在村里传开,邻村的任世平带着几个人举着竹筐冲了进来,浑浊的水面上,银鳞翻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里,王国志抄起扁担就冲了过去。
“这是生产队的鱼!”他的怒吼被暴雨吞噬。
任世平脖颈暴起青筋,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手里的竹筐狠狠撞在他胸口:“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规矩?!”泥水裹着鱼腥味飞溅,扁担与竹筐相撞发出脆响,王国志眼前闪过一片猩红,拳头重重砸在任世平颧骨上。
围观人群的惊呼声中,两人滚进泥坑,溅起的泥浆糊住了鱼塘边歪斜的“禁止私捞”木牌。
警笛声刺破夜幕时,王国志正被两个民兵架着胳膊。他扭头看见任世平倚在自家屋檐下,额头贴着纱布,手里捧着搪瓷缸,在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光里,冲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警车上的铁栏杆冰凉刺骨,透过车窗,他望见供销社墙上新刷的标语“严打期间,违法必究”,红漆未干,在月光下泛着血光。
派出所审讯室的白炽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王国志盯着桌上的搪瓷缸,水面映出自己青肿的脸。民警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带头哄抢,殴打群众,性质恶劣......”
窗外传来蝉鸣,混着远处池塘蛙叫,像极了那天鱼塘里混乱的声响。
当拘留通知书摆在面前时,他忽然想起任世平家那辆崭新的二八自行车——上个月刚从供销社赊购的,车铃清脆,总在经过他家草屋时故意按得震天响。
“喂!”帽子叔叔突然说,打断了他的回忆,把他拉回到现实当中来。
王国志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脸色阴沉,眼神中仍透着不甘与怨愤,嘴唇微微颤抖却又无言以对。
帽子叔叔继续说道:“现决定对任世平免予处罚,立即释放。而王国志,因其屡教不改,寻衅滋事,再次处以15天拘留,并罚款1000元。其在此次冲突中所受之伤自行负责,任世平无需承担任何医药费赔偿责任。”
世平听到这个结果,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的阴霾散去了些许。
他望着墙上那熠熠生辉的警徽,默默告诫自己,日后定要更加冷静克制,不能再因他人的过错而让自己陷入这般困境。
而王国志则被警员带往拘留室,那沉重的脚步仿佛在诉说着他无尽的懊悔与对法律威严的敬畏。
白炽灯在头顶滋滋作响,王国志蜷缩在拘留所铁床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旧伤疤。
水泥地上凝结的水渍泛着冷光,像极了那天鱼塘里浑浊的泥水。警察宣读处罚决定时,任世平站在派出所门口晃悠,崭新的的确良衬衫上连个褶皱都没有,嘴角的笑比盛夏的太阳还刺眼。
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只剩最后半截烟头。火柴划亮的瞬间,火苗在铁栏间跳跃,映出墙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烟雾呛得他咳嗽,脑海里却突然闪过县图书馆那本蒙着灰的《刑法手册》——扉页印着的“公民权利”四个字,此刻像暗夜灯塔般清晰起来。
铁窗外飘来隔壁包子铺的香气,王国志咽了咽口水。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缝在棉袄内衬的蓝布口袋,那里藏着泛黄的地契和分家文书。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墙面凸起的水泥疙瘩,突然摸到某处刻着的歪字:“申诉要证据”。
不知哪个被关押的人留下的字迹,此刻竟成了救命稻草。
凌晨三点,走廊传来巡夜民警的脚步声。
王国志借着月光数铁栏缝隙,在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他摸到一块松动的青砖。
心跳陡然加快,指甲抠进砖缝时,他想起任世平打人时扬起的银镯子——那是他媳妇上个月刚从供销社买的,而任家分明记着工分簿上常年的超支记录。
当第一缕阳光爬上铁窗,王国志用牙齿撕开衣角,在碎布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字:“任世平先动手,鱼塘账本在队长家木箱......”
汗水浸透衣衫,却让他愈发清醒。
墙角老鼠窸窣作响,他忽然觉得这狭小空间不再是牢笼,而是通向黎明的第一道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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