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世和坐在办公室靠窗的工位上，手指还下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仿佛手里还攥着汽修厂那把油乎乎的扳手。

这都来办公室当科员半个月了，他还是没适应——以前修个车，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就踏实，现在对着一摞摞文件，总觉得浑身不得劲，连喝水都得琢磨着要不要按“科员标准”小口抿。

他这人天生一副直肠子，从学汽修那会儿就认死理，师傅常说他“轴得能顶起卡车”。

昨天财务科的李姐还悄悄劝他：“世和啊，有些事别太较真，办公室不比车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可任世和心里犯嘀咕：原则这东西，还能分车间和办公室？

这话没等他琢磨透，办公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甄二球挺着胸脯晃了进来。

这人以前在单位后勤打杂，前段时间不知走了什么运，被《三顾茅庐》剧组的导演看中，去演了回张飞。

回来后就彻底飘了，T恤上印着自己扮演张飞的剧照，见人就递签名照，张口闭口“我们剧组”“导演说我有灵气”，活脱脱把自己当成了腕儿。

甄二球把一叠报销单“啪”地拍在任世和桌上，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任科员，赶紧给我签了！这可是我去剧组的差旅费，耽误了我跟导演沟通，你负得起责？”

任世和拿起报销单，逐行仔细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指着其中一项问：“甄师傅，你这‘剧组应酬费’是什么情况？发票上写的是KTV消费，而且时间是你戏份拍完后的晚上，这不符合报销规定啊。”

甄二球脸色一沉，手往桌子上猛地一拍，震得桌上的笔都跳了起来：“你懂个屁！那是导演组请我放松，跟工作有关系！你一个从汽修厂来的，知道什么叫演艺圈的规矩？赶紧签字，别找不痛快！”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看。

谁都知道甄二球是练家子，年轻时在武校待过，据说能单手举起五十斤的沙袋，平时没人敢惹他。

有人悄悄给任世和使眼色，意思是别跟他硬刚。

任世和却没松口，把报销单推了回去，语气平静但态度坚决：“甄师傅，规定就是规定，不符合要求的我不能签。

你要是觉得这笔费用该报，要么找领导特批，要么补开符合规定的发票，不然我没法给你过。”

“嘿！你还敢跟我叫板？”甄二球眼睛瞪得溜圆，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肌肉，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我告诉你任世和，别给脸不要脸！我现在是公众人物，跟你这小科员不是一个档次的！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凑了两步，身上的气势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任世和下意识地攥了攥拳，手心有点出汗——他知道甄二球会武功，真要动手自己肯定不是对手。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办公室科员，守着的是单位的规矩，要是因为怕被打就破了原则，以后还怎么干工作？

于是他挺直了腰板，迎上甄二球的目光：“甄师傅，我知道你会功夫，但工作上的事，得按规矩来。我不会因为你厉害就乱签字，也希望你别用这种方式逼我。”

甄二球没想到任世和这么硬气，愣了一下，随即更火了，对着任世和咆哮起来：“你个愣头青！给你台阶你不下，等着瞧！”

他抓起桌上的报销单，胡乱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扔，又狠狠踹了一脚桌子腿，最后“砰”的一声摔门而去，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什么玩意儿！早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过了几秒，李姐才凑过来，小声说：“世和啊，你这脾气……以后可得小心点，甄二球那人记仇。”

任世和看着地上皱成一团的报销单，轻轻叹了口气，弯腰捡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可能得罪了甄二球，但心里却没觉得后悔——就算从汽修厂到了办公室，有些东西，他还是不想丢。

周日的阳光刚爬过办公楼的顶檐，就被一股突然冒起的黑烟给吞了大半。

最先发现火情的是门口小卖部的王大爷，他正眯着眼算账本呢，就见三楼任世和他们办公室的窗户里，先是窜出几缕黑烟，跟着火苗“腾”地一下就舔上了窗帘，吓得他手里的算盘珠子撒了一地。

“着火啦！办公楼着火啦！”王大爷扯着嗓子喊，一边往路边跑，掏出老年机哆哆嗦嗦地拨119。

这动静惊动了附近小区的人，不少人扒着栏杆往这边看，就见黑烟跟疯了似的从窗户里往外涌，很快就把整栋楼的半边天都染黑了，空气中飘着一股呛人的塑料烧焦味。

没等多久，远处就传来了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三辆红色的消防车“嘎吱”一声停在办公楼前，消防员们动作麻利地跳下车，有的接水管，有的扛云梯，水柱“哗啦啦”地朝着三楼的火点喷去。

围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水柱在火海里撕开一道道口子，黑烟被冲得七零八落，偶尔还能听到玻璃爆裂的“噼啪”声。

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火势才终于被控制住，最后彻底扑灭。

原本干净的办公楼变得面目全非，外墙被熏得黑乎乎的，三楼几个办公室的窗户全没了，只剩下烧变形的窗框，往下滴着黑褐色的污水。

消防员们撤下来的时候，脸上全是黑灰，额头上的汗混着灰水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一道道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