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九十年代末小县城常见的夜晚,零星几点灯火,死气沉沉,像他此刻的心。
他心里堵得慌,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却不是冲着甄二球,而是冲着自己,更冲着那个道貌岸然的刘领导。
“妈的!”他低低咒骂一声,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满是茶垢的玻璃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他原以为,不过是卡了甄二球一笔不合规矩的差旅费,顶多是工作上的一点小摩擦,谁还没点原则?
甄二球脾气爆,烧他办公室,他虽然恼火,但也觉得这浑人吃了亏,心里甚至有几分“你看,不讲规矩吃亏了吧”的隐秘快感。
他劝甄二球忍,是觉得火候不到,时机不对,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他万万没算到,刘领导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这已经不是穿小鞋、搞打压了,这是骑在脖子上拉屎,是踩着人的脸皮糟践灵魂!
霸占良家妇女,趁人之危,逼良为娼?
这他妈的哪里还有半点党员干部的样子?简直就是旧社会的恶霸地主!
一股凉气顺着任世和的脊椎爬上来。
他想起自己这么多年,谨小慎微,守着那些条条框框,报销单上差两毛钱都要打回去重填,图什么?
不就图个问心无愧,图个对得起这身衣服吗?
可看看刘领导,表面上道貌岸然,报告做得花团锦簇,背地里不知道占了多少公家的便宜,食堂的油、基建的款、乃至下属的老婆!
怎么就没人动得了他?
反而像自己、像甄二球这种在规则里挣扎的小人物,动不动就碰得头破血流。
“原则…灵活…”任世和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
他现在才有点回过味来,自己当初死死卡住甄二球那点差旅费,看似坚持原则,何尝不是一种懦弱?
一种不敢触碰更深层次矛盾的逃避?
如果当时灵活一点,通融一下,甄二球是不是就不会走投无路到去放火?
他媳妇是不是就不用被刘领导那个畜生盯上?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一件小小的报销纠纷,竟然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了后面这一连串的塌方。
甄二球违规报销是不对,可跟刘领导现在干的事比起来,算个屁!
刘领导这已经不仅仅是违纪,这是赤裸裸的违法犯罪!说严重点,就是强奸!
利用职权,胁迫下属妻子,满足兽欲,这不是强奸是什么?
任世和猛地站起身,在逼仄的客厅里来回踱步,老旧的水泥地被他踩得咚咚响。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无力。
愤怒于刘领导的无法无天,无力于自己的束手无策。
举报?证据呢?就凭甄二球空口白牙?刘领导根深蒂固,上面能没人?搞不好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可是,难道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着甄二球家破人亡?看着那个畜生继续逍遥法外?
不!任世和停住脚步,眼神里最后一点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
他想起甄二球老婆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想起甄二球那双快要滴血的眼睛。
有些线,不能跨。
一旦跨过去,就不是人了,是畜生。
对付畜生,还能用对人的法子吗?
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前他太死板,现在,他得“灵活”一次了。
刘领导不是喜欢占便宜吗?
不是觉得没人能动他吗?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什么叫兔子急了也咬人!
任世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
他心里那个原本四平八稳的世界,在这一晚,彻底倾斜了。
雨下得正邪乎,砸在废弃戏台的铁皮顶子上,噼里啪啦像是敲丧钟。
甄二球没卸妆,一张莽张飞的花脸在惨白闪电里忽明忽暗,油彩混着雨水往下淌,像是流着血泪。
他一把攥住康鑫的胳膊,手指头跟铁钳似的,声音哑得漏风:
“康哥!兄弟我……我他妈活不下去了!那姓刘的畜生,他不要钱,他要我老婆的命啊!”
康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运动衫,身形精干,眼神亮得吓人。
他刚从武当山下来没几年,一身功夫没处使,最见不得这种欺男霸女的腌臜事。
他听着甄二球颠三倒四的哭诉,胸口那股火苗子蹭蹭往上窜,拳头捏得嘎巴响。
“操!这他妈还是人?”康鑫一脚踢飞脚边一个空矿泉水瓶,瓶子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二球,我以前只觉得你演戏轴,是个真性情,没想到你摊上这么个玩意儿!难怪你演张飞能演出那股子憋屈劲儿,合着是本色出演!”
他围着甄二球踱了两步,身法轻捷,落地无声,不愧是练过轻功的。
“刘领导家?就家属大院后排那小三层楼?我瞅过,围墙不高,晚上摸进去,神不知鬼不觉……”他眼里闪过一道寒光,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干净利落,保证让他明天直接‘因公殉职’!”
甄二球心脏狂跳,血往头上涌。
康鑫的仗义和狠劲儿,像是一剂强心针,把他这些日子受的窝囊气都点燃了。
对,弄死他!一了百了!
可就在这杀心鼎沸的关头,任世和那张总是苦大仇深的脸,还有他慢悠悠说的“忍字头上一把刀”、“小不忍则乱大谋”,像鬼影子一样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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