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力澳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借着喝茶的功夫平复了心绪,话锋忽然一转:“任主任,你在厂里待了也有几年了,家里人对你这份工作还满意吗?比如你爱人,会不会觉得你平时太忙,顾不上家?”
任世和愣了愣,没料到闫力澳会突然问起家里的事。
他眼底闪过一丝柔和,语气也轻松了些:“我爱人挺支持我的,知道我干后勤杂事多,家里的事基本不用我操心。孩子今年上高中,学业也不用太管,就是偶尔会抱怨我陪他的时间少。”
他笑了笑,补充道:“其实我对现在的日子挺满足的,管好手里的事,回家能吃上热饭,就挺好。至于当官,说实话,没怎么想过——操心的事太多,怕顾不过来,也怕辜负了信任。”
闫力澳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任世和这话实在,没有虚头巴脑的客套,反而更显踏实。
他心里那个“让任世和当厂长”的想法又冒了出来,只是这次多了几分考量——要是真把这位置给他,得先让他慢慢适应,也得确认他家人那边是不是真的支持。
毕竟,厂长这担子太重,光有能力不行,还得有稳固的后方。
他拿起钢笔,在“刘厂长案”旁边又写了“深挖隐患”四个字,抬头看向任世和,语气诚恳:“你说得在理,贪心不足蛇吞象,刘厂长就是例子。后续深挖的事,就交给你多盯着点,有什么发现随时跟我说。”
任世和点头应下:“您放心,我会尽快梳理刘厂长这些年经手的事,有可疑的地方马上跟您汇报。”
闫力澳看着他干脆利落的样子,心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那个让任世和取而代之的想法,虽然没说出口,却像一颗种子,悄悄在他心里落了地——或许,等这事彻底解决,真能好好跟任世和聊聊这事。
夜里十一点的风,裹着深秋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刘领导把黑色风衣的领子又往上提了提,遮住半张脸,皮鞋踩在老家属院的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敲在自己的心尖上。
这地方他三年没来过了,以前老汪还在实权岗位上时,这院儿门口的路灯都比别的地方亮,如今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坏了两盏,黑黢黢的楼道像张要吞人的嘴。
刘领导扶着墙往上挪,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他怕惊动邻居,更怕这深夜的动静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
三楼西户,门没关严,留了道指宽的缝。刘领导顿了顿,先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只有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在数着他剩下的日子。
他轻轻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茶叶和旧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汪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杯,电视开着,演的是老掉牙的抗战剧,声音调得极低。
看见刘领导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慢悠悠地抿了口茶:“你倒是会挑时候,这时候来,连个盯梢的都省了。”
刘领导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反手把门关紧,还特意扣上了反锁:“汪哥,不是万不得已,我哪敢来叨扰您……”
他说着,往沙发上坐,屁股刚沾着垫子又弹起来,像有针在扎似的,最后干脆半蹲着,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您听说了吗?司法那边……到底立案没?”
老汪这才抬眼,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扫过刘领导的脸。
这张以前总是油光水滑的脸,如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底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揍了一拳,连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都炸着几根白茬。
“立案?”老汪放下茶杯,杯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吓得刘领导浑身一哆嗦,“你连这都不知道,还敢在圈里混到现在?”
刘领导的腰弯得更低了,双手在身前搓来搓去,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汪哥,我这不是慌嘛!这半个月,我连办公室的文件都不敢碰,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就怕错过什么消息。你说万一……万一真立案了,谁会经办这个案子啊?”
他说着,声音都发颤了。
前几天听底下人说,空降来的宋检察长是从省纪委调下来的,据说当年在省里办过好几个大人物的案子,手段硬得很。
还有人说,宋检来之前,专门把市里近五年的信访材料都调去看了,这不明摆着要动真格的吗?
老汪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慢悠悠地飘起来,挡住了他的表情:“宋检的底细,你不用打听,打听了也没用。这人不吃敬酒,更不吃罚酒,当年在省里,有个副市长提着两箱茅台去他家,他直接让门房给扔出来了。”
刘领导的心“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他以前也想过找宋检“走动走动”,可一想到对方的名声,又把念头压下去了。
现在听老汪这么说,更是连最后一点侥幸都没了:“那……那怎么办啊汪哥?我现在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晚上连觉都睡不着,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他说着,往门口看了一眼,好像下一秒就会有穿制服的人冲进来。
这段时间,他把家里的存折、银行卡都转移到了老婆娘家,连儿子在国外读书的学费都提前打了过去,可就算这样,他还是觉得不踏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像定时炸弹似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炸了。
老汪弹了弹烟灰,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也别太慌,现在还没动静,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记住,别再想着找关系托人了,现在这节骨眼上,谁都不敢跟你沾边。”
“那我……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刘领导急了,往前凑得更近,“汪哥,您在这圈里这么多年,人脉广,您就帮我打听打听,哪怕知道个大概方向也行啊!您放心,只要这事过去了,我肯定忘不了您的好!”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厚厚的信封,往茶几上推了推。
信封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钱。
老汪瞥了一眼,没动,反而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沉了下来:“刘建国,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人了?”
刘领导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把信封往回拿,手忙脚乱的:“汪哥,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就是想让您多费心……”
“费心?”老汪冷笑一声,“我现在就是个闲人,办公室在顶楼,连个科员都能对我指手画脚,你觉得我还能帮你打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