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裹着冬日的寒意在巷子里沉下来,国营建筑公司家属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勉强驱散些屋里的阴冷。
任世和踩着下班的点推门进屋,一股子热油香混着绿豆的清苦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了两声,心里却先松了半截——这烟火气,是眼下家里最踏实的指望。
厨房里,油锅滋滋响着,炸得金黄的绿豆丸子在竹筐里堆得小山似的,油星子溅在灶台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垢。
任世和撸起工装袖子,接过弟弟任世平手里的长筷子,熟稔地捞起刚炸好的丸子,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坐办公室的科员。
任世平擦了把额头的汗,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更多的是憋屈,往灶台边一靠,闷声开口:“哥,今儿工商所的人又来撵我了,说我摊子摆得占道,罚了五块钱。前儿说我卫生不合格,昨儿说我没证经营,明摆着就是看我是个拉板车的农民工,不想让咱挣这口饭。”
这话像块冰碴子,狠狠砸进任世和心里。
他捞丸子的手顿了顿,油星子溅在手上,烫得他指尖发麻,却浑然不觉。
任世平这些日子的难处,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白天拉预制板跑工地,肩膀被板车绳勒出一道道紫黑的印子,磨破了皮肉结了痂,又被磨破;傍晚揣着满身的累,拉着满满一车绿豆丸子往菜市场赶,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都是血汗钱。
可工商所的人三天两头找茬,不是罚钱就是撵人,那些城里摆摊的小贩,个个相安无事,偏偏盯着他这个乡下出来的农民工不放。
更让他堵心的,是厂里那些闲言碎语,还有厂长刘建国那副鄙夷的嘴脸。
前几天在厂区门口,他撞见刘建国跟几个科室主任闲聊,瞥见任世平拉着板车从门口过,刘建国嘴角撇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他耳朵里:“任世和也是,在国营单位当个干部,好歹是吃公家饭的,弟弟却在街头摆摊叫卖,成何体统?一股子泥腿子味儿,丢咱们建筑公司的人。”
这话字字扎心。
任世和是部队转业的干部,在材料科当个科员,虽不算身居高位,却也是正经的国企编制,在旁人眼里,也算体面。
可他心里清楚,这份体面,撑不起一家人的生计。
妻子刘冰玉是农村户口,在预制场筛沙打零工,风吹日晒,十指磨得粗糙开裂,一天挣一块五毛钱,还要看工头的脸色;三个孩子张嘴要吃要穿,大女儿任浩怡念中学要学费,二儿子任浩楠上学要书本费,小儿子任浩檀年幼体弱,时不时要抓药。
他那点死工资,扣完房租水电,根本不够糊口,若不是任世平撑着这个绿豆丸子的小生意,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
可刘建国的鄙夷,工商所的刁难,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根子出在“没名分”上。
任世平摆摊是打游击,没证没照,工商所想拿捏就拿捏;再加上是农民工身份,在城里本就低人一等,旁人想欺负就欺负。
若是能把这绿豆丸子的生意,正儿八经地立起来,办个执照,有个门面,工商所便没了挑刺的理由,旁人也不敢再随意轻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越想越清晰。
注册个小吃店,把生意正规化,不仅能护住弟弟的生计,家里的日子也能再上一层楼。
可难就难在,他是国企干部,按规矩,公职人员不得经商办企业,若是他出面注册,一旦被厂里知道,轻则挨处分,重则丢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那家里的天,就塌了一半。
思来想去,唯一的法子,便是以妻子刘冰玉的名义注册。
她是农村户口,无业在家,刚好符合条件,也不会牵扯到他的公职身份。
可这个想法,他在心里掂量了无数遍,却迟迟不敢跟刘冰玉开口。
他太了解妻子了,心里那道坎,怕是比登天还难。
刘冰玉不是寻常的乡下妇人。
她在老家做过十几年的民办老师,识文断字,知书达理,骨子里带着读书人的清高和体面。
当年跟着他进城,本以为能跟着他过上安稳日子,却没想到,成了“半边户”,户口迁不进来,体面的工作找不着,只能放下教鞭,扛起筛子去预制场筛沙。
那是最苦最累的活,黄沙漫天,呛得人睁不开眼,一天下来,口鼻里全是沙,浑身酸痛得动弹不得。
她心里憋着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气,只是从不跟他抱怨,可任世和看得清清楚楚。
她曾偷偷跟他说过,夜里做梦,梦到自己还在乡下的教室里教书,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绕着耳畔,醒来却是预制场轰隆隆的机器声,心里空落落的。
她觉得筛沙丢人,觉得自己从一个受人尊敬的老师,变成了满身尘土的苦力,抬不起头。
平日里出门,总是把帽檐压得低低的,生怕被熟人撞见,怕人笑话她这个民办老师,如今竟落到这般境地。
若是跟她说,让她出面注册小吃店,摆摊做生意,抛头露面在人前叫卖,她能答应吗?
任世和心里没底。
他怕自己话说得太直接,戳中她心里的痛处,让她觉得自己被嫌弃,觉得自己连筛沙的苦都熬不住,还要被逼着去街头摆摊,那积攒许久的委屈,怕是会一下子爆发出来。
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绿豆丸子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任世平收拾着板车,嘴里还在念叨:“哥,要不咱就不做了吧,天天受气,挣点钱还不够被罚的。我还是专心拉板车,好歹安稳点。”
“不行。”任世和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拉板车挣的那点钱,够干啥?浩怡的学费,浩檀的药费,哪一样不要钱?这生意必须做下去,而且要做得堂堂正正。”
任世平愣了愣,看着哥哥紧绷的侧脸,没再说话。
他知道,哥哥心里比他更急,更难。
夜里,孩子们都睡熟了。
任浩怡趴在书桌前,手里还攥着笔,作业本上写满了工整的字迹,她成绩拔尖,却总带着一股子疏离的倔气,从不肯伸手帮家里做半点活;任浩楠蜷在小床上,怀里抱着那件崭新的蓝色羽绒服,那是家里日子稍好后,给他买的第一件新棉袄,他睡得香甜,小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任浩檀窝在刘冰玉身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呼吸均匀。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寒风,刮得窗棂呜呜作响。
刘冰玉坐在灯下,缝补着任世平磨破的工装裤,银针在她手里穿梭,动作麻利。
她的手指粗糙,布满了裂口和厚茧,那是筛沙磨出来的,是操持家务磨出来的,再也没有了当年握粉笔的纤细白净。
任世和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五味杂陈。
灯光映着她的脸,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鬓角也添了几根白发,才三十几岁的人,却被生活磋磨得憔悴不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有话想说?”刘冰玉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不停,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洞悉。
她太了解他了,他心里藏着事,瞒不过她的眼睛。
任世和深吸一口气,指尖攥得发白,斟酌着字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放缓些:“冰玉,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刘冰玉停下针线,抬眼看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