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春天,襄阳城的风里都带着股子热腾腾的烟火气。
国营厂的大喇叭天天喊着“搞活经济”,巷弄里的小摊像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炸油条的滋滋声、卖豆腐脑的吆喝声、缝补衣裳的缝纫机声缠在一起,把原本冷清的背街小巷闹得沸沸扬扬。
任家的“绿豆丸子摊”就支在巷口第二棵老槐树下,蓝布搭的棚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胀,刘冰玉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正麻利地给顾客装丸子,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她抬手抹了把,指尖沾了层薄薄的油光。
“刘老板,再来半斤丸子!”熟客张大妈挎着菜篮子挤过来,嗓门洪亮,“你家这丸子,外酥里嫩,我家小孙子天天喊着要吃。”
“好嘞!”刘冰玉应着,手里的勺子起落间,金黄圆润的绿豆丸子就滚进了油纸袋,“刚炸出来的,还热乎着呢。”
她递过丸子,接过张大妈递来的零钱,指尖触到硬币的冰凉,心里却暖烘烘的。
这小摊是全家的指望,自从开了摊,家里的日子总算松快些,浩楠的学费、浩怡的书本费、小浩檀的奶粉钱,总算不用再东拼西凑了。
可这份安稳没持续多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就打破了巷口的热闹。
三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城管迈着大步走来,领头的是个高个子中年男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目光扫过巷口的小摊,最后落在了刘冰玉的丸子摊上。
刘冰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油锅里。
她连忙放下勺子,擦了擦手,脸上堆起小心翼翼的笑:“领导,您有啥吩咐?”
“这条巷子属于背街整治区域,不准摆摊经营。”高个子城管的声音像淬了冰,“限你三天之内,把摊位搬到指定的集中经营区去。逾期不搬,我们就按规定没收物品,罚款处理。”
“啥?搬去集中经营区?”刘冰玉的脸唰地白了,声音都发颤,“领导,我这摊刚稳定下来,老顾客都在这儿……集中经营区离得远,又偏,哪有生意啊?”
“这是规定,谁也不能例外。”另一个矮胖的城管不耐烦地挥挥手,“周边居民反映多次了,你们这些小摊占路经营,影响交通还不卫生。赶紧收拾,别让我们为难。”
说完,三个城管转身就走,留下刘冰玉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周围的摊主都围过来安慰她,有的说“要不找找关系通融下”,有的说“集中经营区确实不行,我之前去过,一天卖不出三斤货”。
刘冰玉勉强笑了笑,打发走顾客,默默地收了摊。
蓝布棚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像是在替她叹气。
傍晚,任世和下班回来,刚走进巷子就看到妻子坐在摊前的小马扎上发呆,摊子早就收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口油锅孤零零地放在地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冰玉,咋了?出啥事儿了?”
刘冰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到任世和,委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世和,城管来了,说这巷子不准摆摊,让我们三天之内搬到集中经营区去,不搬就没收东西罚款。”
任世和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蹲下身,握住妻子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心里一紧。
“还有件事,”刘冰玉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今天工商所的人也来了,说我们卖的是熟食,必须办健康证。让我和世平尽快去医院体检,交了费才能办证,没有证也不能经营。”
任世和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妻子粗糙的手背。
他在国营建筑公司材料科上班,见多了这些规定,健康证是熟食经营的必备手续,这是硬性要求,没什么可商量的。
他叹了口气:“健康证的事,明天我就陪你和世平去医院,该体检体检,该交费交费,这是规矩,必须办。”
“那摊位呢?真要搬去集中经营区?”刘冰玉抓住他的手,眼神里满是期盼,“那边太远了,老顾客肯定留不住,到时候生意咋办啊?家里这一大家子,全靠这个摊呢。”
“我知道。”任世和的声音沉得像铅,“集中经营区不能去,去了就是等死。我再想想办法。”
他站起身,望向巷子尽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背影里满是疲惫和沉重。
他心里清楚,用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健康证的费用虽然不小,但咬咬牙总能凑出来。
可摊位的事,是真的难办。
夜里,孩子们都睡熟了,任世和还坐在灯下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妻子笑得温柔,三个孩子眼神清澈。
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恨自己没本事,不能给妻儿一个安稳的生活,让他们跟着自己风里来雨里去,还要受这样的折腾。
他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刘冰玉还是个亭亭玉立的乡村教师,跟着他进城后,却为了生计,放下了粉笔拿起了锅铲,双手被油锅烫得满是疤痕。
“还没睡?”刘冰玉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他手边,“别太着急了,总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我就去预制场再找份活,虽然累点,但总能补贴家用。”
“不行。”任世和立刻拒绝,“预制场的活太苦了,你身体吃不消。再说,孩子们还需要你照顾。”
他掐灭烟头,握住妻子的手,“你放心,我一定能想到办法,不会让这个摊黄了的。”
接下来的两天,任世和一下班就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城里四处转悠,找合适的摊位。
他去看过菜市场的摊位,租金太贵,一个月要五十块,相当于他半个月的工资;去看过街边的空地,要么是违规区域,要么是被人占了。
眼看三天的期限越来越近,他心里越来越急,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这天晚上,他疲惫地回到家,刚走进巷子,就看到任世平蹲在摊前,手里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
“哥,你回来了。”任世平抬起头,脸上满是愁容,“我今天去集中经营区看了,那边全是摊位,挤得满满当当,卖啥的都有,咱们的丸子根本没竞争力。而且离居民区太远,除了赶集的时候,平时没几个人。”
任世和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他突然想起,巷子尽头的大路旁边,有一所技工学校。
那所学校院墙旁边有一块闲置的空地,平时只有几个学生在那里看书,既不影响交通,也离居民区不远。
要是能在那里搭个棚子经营,城管应该不会干涉,而且离老顾客也近。
可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那是学校的地盘,校长能同意吗?
他跟校长素不相识,人家凭什么要帮他一个摆摊的?而且,要是被浩楠的同学看到,会不会笑话浩楠?
浩楠最近本来就因为家里摆摊的事闷闷不乐,要是再知道摊位搬到了学校旁边,会不会更抵触?
思来想去,任世和还是决定试一试。
比起这些,一家人的生计更重要。
他咬了咬牙,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任世和特意请了半天假,去商店买了两斤苹果,揣在怀里,忐忑地走进了技工学校的校门。
门卫拦住了他,问他找谁。“我找校长,有点事想求他帮忙。”任世和陪着笑脸,语气诚恳。
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整齐的工装,不像坏人,就指了指办公楼的方向:“校长在三楼办公室,你上去吧。”
任世和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隐约传来。
他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屋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任世和推开门,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办公桌前,戴着副老花镜,正在批改文件。
老人抬起头,看到他,笑了笑:“同志,你找我有事?”
任世和连忙走上前,把怀里的苹果放在桌角,局促地搓了搓手:“校长您好,我是住在旁边巷子的居民,我叫任世和。打扰您了,我确实是遇到难处了,才来麻烦您。”
校长看了看桌角的苹果,又看了看他紧张的样子,笑着说:“同志,有什么事你直说,苹果你拿回去。我们学校有规定,不能收群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