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九月初,襄阳城的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
襄阳四中的校门口挤满了人,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身边大多跟着拎着行李、忙前忙后的家长。
有人在核对报名流程,有人在打听分班情况,喧闹的人声裹着初秋的暖意,把校园门口衬得格外热闹。
任浩楠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独自站在人群边缘,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书包里装着报名需要的证件和少量生活费,手里没有多余的行李——他拒绝了父母陪同的要求,也没让他们准备太多东西,只说“自己能搞定”。
“同学,你也是来报名的?怎么没见你家长啊?”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好奇地问,她的妈妈正站在不远处,帮她整理着衣领。
“嗯,我自己来的。”浩楠点点头,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局促。
他早就习惯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从老家独自回襄阳,到后来准备自主招生考试,再到现在来四中报名,他觉得这些事没必要麻烦父母。
而且他知道,父亲任世和向来不爱出头露面,母亲也忙着店里的生意,与其让他们分心,不如自己把事情办好。
女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佩服的神色:“你好厉害啊,我爸妈不放心,非要跟着来。”
浩楠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跟着人流往报名点走去。
报名流程比他想象的要繁琐,核对信息、缴纳费用、领取校园卡和宿舍钥匙,每一个环节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他耐心地跟着队伍挪动,遇到不懂的地方,就主动向老师询问,语气礼貌又清晰。
另一边,巷口的任家绿豆丸子店里,任世和正在帮着妻子刘冰玉收拾摊位。
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油腻的桌面,眼神却时不时望向四中的方向,心里难免有些牵挂。
“你说浩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要我过去看看?”刘冰玉一边揉着绿豆面,一边忍不住问道。
她早上就想跟着浩楠去学校,却被任世和拦住了,也被儿子劝了回来。
“放心吧,他能行。”任世和放下抹布,语气笃定,“从小到大,我就有意训练他自己解决问题。咱们不能一辈子跟着他,他迟早要自己面对这些事。再说,报名这么点小事,难不倒他。”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清楚,自己不让妻子陪同,除了想锻炼浩楠,还有几分不想出头露面的心思。
他在国营单位上班,平时就不爱和人争抢,也不想因为儿子报名的事,在人群里被人指指点点。
而且,浩楠是以赞助生的名义入校的,虽然是学校政策允许的,但他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安静静的反而省心。
刘冰玉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她知道丈夫的性格,也明白他的用意。
只是作为母亲,难免会担心儿子。
她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绿豆面在她的揉搓下,变得细腻又有韧性。
任世和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心里泛起一阵愧疚。
浩楠的赞助费不是一笔小数目,为了凑齐这笔钱,他不得不向单位借了公款。
好在他在单位口碑一直很好,平时工作认真负责,又有几分才华,不管是领导还是同事,都对他敬重有加。
领导听说他是为了儿子上学借钱,没多犹豫就批准了,还特意嘱咐他不用着急还款。
但任世和心里清楚,公款终究是公款,不能拖欠。
他向来不喜欢欠人情,就算是公司的钱,他也想着尽快还上。
这些年,家里的生意虽然稳定,但除去一家人的开销和孩子们的学费,根本攒不下多少积蓄。
这次借了公款,他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冰玉,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任世和在妻子身边坐下,语气认真。
“什么事?”刘冰玉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咱们店里的小吃项目太单一了,就只有绿豆丸子,收入有限。我想再增加两个项目,一个是面条,另一个是糖果子。”任世和说道,“现在早上很多人都喜欢吃面条,糖果子香甜酥脆,小孩子和年轻人都爱吃,应该能受欢迎。这样一来,咱们的收入就能多一点,也能尽快把借单位的钱还上。”
刘冰玉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增加项目?可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啊。现在卖绿豆丸子就已经够累了,要是再加上面条和糖果子,我怕是吃不消。”
她之前也想过找个零工补贴家用,但零工又苦又累,收入还不稳定,后来因为店里生意忙,就放弃了。
现在丈夫要增加小吃项目,她心里难免有些抵触。
“我知道你辛苦。”任世和握住妻子的手,语气温柔,“但打零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又累又赚不到多少钱。咱们自己店里增加项目,虽然忙一点,但钱都能装进自己口袋里,还能自由安排时间,不用看别人脸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面条的话,早上可以提前准备好汤底和面条,顾客来了直接煮,很快就能做好。糖果子的做法也不复杂,就是用面包着芝麻糖,然后放进油锅里炸一炸,火候掌握好了就行。我下班回来也会帮你,不会让你一个人硬扛的。”
刘冰玉还是有些犹豫:“可我从来没做过糖果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万一做砸了,不仅卖不出去,还浪费材料。”
“我可以教你。”任世和说道,“我小时候在老家,见过别人做过糖果子,大概知道怎么做。咱们可以先试着做一点,自己尝尝味道,调整好了再卖。就算一开始做不好也没关系,慢慢练习就熟练了。”
他知道妻子的顾虑,也明白增加项目会让她更辛苦。
但为了尽快还清欠款,为了让家里的日子更好过一点,他只能这样做。
他不爱出面做生意,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妻子身上。
接下来的几天,任世和一有空就给刘冰玉做思想工作。
他跟她算经济账,跟她讲家里的难处,跟她描绘将来的好日子。
他说只要把这两个项目做起来,用不了多久就能还清欠款,还能给孩子们攒下更多的学费和生活费。
刘冰玉看着丈夫疲惫的脸庞,看着他因为压力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里渐渐软了下来。
她知道丈夫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们。
这些年,丈夫在单位上班已经够累了,下班还要帮着店里干活,她不能再让他独自承担这么多压力。
“好吧,我答应你。”这天晚上收店后,刘冰玉终于点了点头,“不过你得教我怎么做,而且你下班回来必须帮我。”
任世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地握住妻子的手:“好!好!我一定教你,下班回来就帮你!冰玉,谢谢你!”
接下来的几天,任世和开始忙着准备增加项目的事宜。
他去市场买了做面条需要的面粉、碱面、汤底调料,还有做糖果子需要的芝麻、白糖、食用油。
他还特意买了一口更大的铁锅,用来炸糖果子和煮面条。
休息的时候,他就手把手地教刘冰玉做糖果子。
先把面粉和好,醒发一段时间,然后把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用擀面杖擀成薄片,再把芝麻糖包进去,捏紧封口,最后放进滚烫的油锅里炸。
炸的时候要不停翻动,确保糖果子受热均匀,炸到金黄酥脆的时候就能捞出来了。
一开始,刘冰玉总是掌握不好火候,要么炸得太老,外面焦黑里面还没熟;要么炸得太嫩,口感软糯不酥脆。
有时候还会把芝麻糖包漏,炸的时候糖汁流出来,在油锅里溅起阵阵油星子,烫得她手上起了好几个小红点。
“别急,慢慢来。”任世和总是耐心地安慰她,帮她处理伤口,然后重新示范给她看,“火候要控制好,油热到六成的时候再下糖果子,炸的时候要勤翻动,看到颜色变成金黄色就赶紧捞出来。”
刘冰玉咬着牙坚持练习,手上的烫伤好了又被烫到,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她知道,这是为了这个家,再苦再累也值得。
经过几天的练习,她终于掌握了做糖果子的技巧,炸出来的糖果子金黄酥脆,咬一口下去,芝麻的香气和白糖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好吃极了。
做面条也很顺利,任世和教她用碱面和面粉揉面,这样做出来的面条更筋道。汤底则用大骨熬制,加入适量的调料,味道鲜香浓郁。
早上起来,提前把面条和好,汤底热好,顾客来了,只要把面条放进锅里煮几分钟,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汤底,再根据顾客的口味加入葱花、香菜、辣椒油,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做好了。
这天早上,任家的小吃店正式推出了面条和糖果子。
任世和特意在店门口挂了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新增特色:手工面条、香甜糖果子”。
一开始,只有几个老顾客好奇地尝试。
张大妈买了两个糖果子,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刘老板,你家这糖果子太好吃了!又香又脆又甜,比外面卖的还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