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楠送完信的那晚，任世和一夜未眠。

他坐在小吃店柜台前，攥着一根凉透的烟，目光死死锁着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声像重锤，一下下敲在他心上。

店里桌椅还沾着油污，墙角灯泡忽明忽暗，映得他满脸憔悴，眼底红血丝如蛛网般蔓延。

他起身在狭小空间里乱踱，脑子里反复盘旋着疑问：杨玲会不会转交信件？杨书记会不会看？看了会不会心软帮忙？

转眼又坐回柜台抱头沉思，无数个“万一”搅得他心神不宁，呼吸都透着急促。

刘冰玉收拾完活，拧来温热毛巾拍了拍他的肩：“世和，快凌晨一点了，歇歇吧。信送出去了，剩下的听天由命，你垮了，我和浩楠怎么办？”

任世和抬头，眼神空洞：“冰玉，我睡不着。这信是咱们家的希望，是浩楠的未来。我怕这机会又白费，怕咱们还要四处求人，怕浩楠一辈子被户口困住抬不起头。”

他声音发哽，这些年为了户口，他们跑遍所有部门，放下尊严却一无所获。

刘冰玉拉过他布满老茧的手，轻声安慰：“我都懂，可咱们尽力了，不管怎样，咱们一起扛。”

任世和点头落泪，滚烫的泪珠砸在交握的手上。

他紧攥着刘冰玉的手，那是他唯一的支撑。

“我再等会儿，万一今晚就有消息呢？”刘冰玉没再劝，端来温水、披上厚外套，默默陪他坐到天亮。

第一缕霞光进店时，任世和依旧没等到消息，脸上疲惫更甚。

天刚蒙蒙亮，任世和就拨通浩楠的电话，声音发颤：“浩楠，杨玲有消息吗？信转交了吗？杨书记有没有回应？”

电话那头，浩楠刚睡醒的声音带着慵懒，语气瞬间冷淡：“没消息，什么都没有。她只让我等，我怎么知道？你能不能别这么急，给我点喘息的余地？”

这话像盆冷水，浇灭了任世和所有期待。

他声音低沉：“她不是说尽快转交吗？你再问问她，就一句行不行？”

“我不问！”浩楠突然拔高声音，满是委屈与自卑，“我已经送完信了，任务完成了！你知道我鼓起多大勇气？在杨玲面前多卑微？像个小丑讨好她，自尊心早受够了，我不想再委屈自己！”

电话猛地挂断，忙音刺耳。

任世和举着手机愣在原地，满心错愕与愧疚。

他才想起，浩楠已是敏感好面子的高中生，让他去求高高在上的书记千金，本身就是种伤害。

他放下电话，愧疚与不甘交织，既心疼儿子，又不愿放弃希望。

接下来几天，任世和每天给浩楠打电话，换来的不是冷淡拒绝，就是直接挂断。

浩楠刻意避开杨玲，上课不看她，下课不碰面，偶遇也低头匆匆走开。送信的窘迫像根刺，扎得他自尊心生疼，自卑感愈发强烈。

他在学校变得沉默孤僻，独来独往，逃避户口话题，只想靠读书麻痹自己，却越逃越难受——户口问题如毒刺，日夜扎在他心底，让他无法坦然规划未来。

任世和渐渐不敢频繁打电话，只能把担忧埋在心底。

他依旧起早贪黑打理小吃店，天不亮进货，深夜关门，累得腰酸背痛，心思却全在那封石沉大海的信上。

客人点单他常反应迟钝，甚至记错菜品，整个人像丢了魂。

刘冰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默默包揽所有活计，绝口不提户口的事，却清楚这道坎，他们绕不过去。

半个月转瞬即逝，依旧毫无消息。

那封信像投入大海的石子，没激起丝毫涟漪。

任世和心里的希望一点点熄灭，只剩绝望与不甘。

他知道不能再等，浩楠的高考不能耽误，他必须再想办法，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再放下尊严，为了浩楠和这个家，他没有退路。

他开始四处打听，逢人就问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关系。

忽然想起年轻时的工友张建国，两人曾在工地同吃同住，是患难之交。

后来张建国离开工地，听说认识片区公安分局管户籍的副局长，还有些交情。

这个念头让任世和眼前一亮，连忙翻出那本破旧泛黄的通讯录，指尖颤抖着查找号码，终于在最后一页找到了那个尘封多年的号码。

任世和深吸一口气拨通电话，铃声响了许久，才传来一个沧桑却依旧豪爽的声音：“喂，谁啊？”

“建国，我是任世和，当年工地一起搬砖的老任，你还记得吗？”任世和语气急切，带着一丝忐忑。

张建国沉默片刻，随即笑道：“老任？记得记得，这么多年了，你怎么想起找我？”

“建国，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想求你帮个忙。”任世和语气诚恳又卑微，把浩楠的户口问题、四处求人的窘迫，还有给杨书记写信石沉大海的无奈，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我听说你认识户籍副局长，能不能帮我牵个线？只要能解决，我做牛做马都愿意。”

张建国沉默片刻，语气为难：“老任，户口这事先不说，规矩严，我不敢保证。那副局长很忙，脾气也急，我贸然打扰怕闹僵交情。”

任世和声音发哽，苦苦恳求：“建国，求你了，我真的没办法了。就算他不愿意见，你也帮我问问，这是浩楠的未来啊！”

或许是任世和的恳求太过恳切，或许是念及当年的交情，张建国终是松口：“好吧，看在当年你照顾我的份上，我帮你问问。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不保证能成，你做好心理准备。”

任世和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道谢：“谢谢你建国，你就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挂了电话，任世和双手合十祈祷，心神不宁地在店里踱步。

刘冰玉走来询问，他激动地说：“冰玉，有希望了！建国答应帮我们问副局长，说不定能见到他！”

刘冰玉眼眶泛红，露出久违的笑容：“太好了，希望能顺利，浩楠也能早日摆脱自卑。”

夫妻俩并肩坐着，满心期待着消息。

一个小时后，张建国的电话打来。任世和慌忙接起，声音都有些语无伦次：“建国，怎么样？副局长愿意见我们吗？”

“老任，我跟他说了情况，他没拒绝也没答应，让你们明天上午十点去分局门口见面，具体面谈。”张建国的声音依旧平静。

任世和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哽咽着道谢：“太谢谢你了建国！我们一定准时到，证件我现在就准备！”

张建国叮嘱：“明天九点五十我在门口等你们，千万别迟到，副局长没时间等，错过了就没机会了。”

“好，一定不迟到！”

挂了电话，任世和抱着刘冰玉失声痛哭，这一次是激动与欣慰的泪。刘冰玉也哭着笑：“终于有机会了，咱们不用再四处奔波了。”

两人立刻翻箱倒柜，整理浩楠的户口本、出生证明，每一份资料都擦干净灰尘，仔细检查，小心翼翼放进文件袋——这是他们全部的希望，容不得半点疏忽。

整理完已是深夜，夫妻俩毫无睡意，反复琢磨着明天见副局长该说的话，一遍遍演练语气神态，生怕说错话惹对方反感。

可就在这时，任世和心里泛起强烈的胆怯：“冰玉，我怕，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官，怕紧张得说不出话，怕搞砸了机会，辜负你和浩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