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吃店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映着一家三口的脸。
虽然户口问题依旧悬而未决,但压在他们心头的巨石,似乎轻了许多。
日子依旧像流水一样过着。
浩楠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学习上,尤其是语文和政治,他不再只是死记硬背,而是开始琢磨政策背后的逻辑,文字里的力量。
任世和依旧打理着小吃店,只是不再四处求人,而是开始整理家里的宅基地证、房产证,小心翼翼地收在文件袋里。
变化,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晚上,小吃店刚打烊,任世和正在拖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任世平拎着一个蛇皮袋,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哥!嫂子!”任世平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兴奋。
他比任世和小十二岁,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脚卷着,满是泥点。
他肩上的板车绳,在肩膀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手里的蛇皮袋,装得满满当当,还在往下掉苹果。
“世平?你怎么来了?”任世和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拖把,接过他手里的蛇皮袋。
刘冰玉也赶紧倒了一杯热水,又拿出刚做好的包子:“快坐,快吃点东西。一路辛苦了。”
任世平接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三口两口就吞下去一个。
他喝了一口热水,抹了抹嘴,这才说道:“哥,我来城里了,不走了。”
原来,任世平在老家实在熬不下去了,地里的收成越来越少,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
听说城里好挣钱,他就揣着仅有的几十块钱,跟着老乡来了城里。
他没什么手艺,就买了一辆二手的板车——那是用木条拼接起来的,车轮是钢圈的,拉起来吱呀作响。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水果批发市场批点苹果、橘子,然后拉着板车,走街串巷地叫卖。
“刚开始,拉着板车上坡,累得腰都要断了,没人帮忙,就只能自己停下来,喝点水,喘口气,再接着拉。”任世平说着,揉了揉自己的腰,“有时候遇到城管,就像赶鸭子一样,推着板车拼命跑,生怕被没收了。”
他的板车,是他的全部家当。
车把上挂着一个搪瓷缸,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干粮和水。
他白天拉着板车卖水果,晚上就睡在桥洞底下,或者是市场的角落里。
蛇皮袋里的苹果,是他今天没卖完的,特意带来给哥嫂尝尝。
“虽然辛苦,但比在老家强。”任世平的眼里,闪着希望的光芒,“我这一个月,攒了两百多块钱呢。我想好了,先在城里扎下根,然后把你嫂子和孩子也接来,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说到这里,他看向任世和,语气带着恳求:“哥,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在城里待的时间长,路子广,你说我现在就把她们娘俩接来,行不行?”
任世和沉默了。
他看着弟弟疲惫的脸庞,看着他肩膀上的板车绳印,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弟弟想一家人团聚的心情,有多迫切。
刘冰玉也看着任世和,眼神里带着询问。
任世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里反复盘算着。
他想起浩楠的户口问题,想起郊区的开发征收,想起马副局长说的“政策明朗”。
过了许久,他转过身,看着任世平,语气郑重:“世平,哥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别着急。”
“哥,你说。”任世平坐直了身子。
“你现在刚到城里,板车生意刚起步,还没站稳脚跟。”任世和说道,“你住桥洞,吃干粮,自己受苦没关系,可你嫂子和孩子来了,住哪?吃什么?孩子上学怎么办?”
任世平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哥不是不让你接她们,是让你缓一缓。”任世和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现在郊区正在开发征收,政策一天一个样,户籍、安置,都还没定下来。你现在把她们接来,户口落不下,孩子上不了学,反而成了你的累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听哥的,先安心在城里打下基础。找个固定的摊位,或者租个小房子,把板车生意做大一点,攒点钱,有了自己的根据地。等郊区的政策明朗了,户口能落了,房子能分了,到时候你再把她们接来,名正言顺,一家人也能过上安稳日子。”
“可是,我想她们啊。”任世平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知道你想。”任世和的心里,也不好受,“咱们男人,出来打拼,不就是为了家人能过上好日子吗?忍一时,是为了以后的长久。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在城里站稳脚跟,而不是急着团聚。”
这时,浩楠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叔叔,说道:“叔,我爸说得对。我今天刚看了新闻,郊区的征地补偿方案,很快就要正式出台了。到时候,户口问题,安置问题,都会有明确的说法。你现在接婶子和弟弟来,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让自己手忙脚乱。不如先把生意做好,等一切都定下来了,再风风光光地接她们来。”
任世平看着浩楠,又看着任世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哥俩说得有道理。
他只是太想家,太想一家人团聚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好!哥,浩楠,我听你们的。我先缓一缓,先打下基础,有了根据地,再接她们娘俩来!”
看到弟弟想通了,任世和松了一口气。
他笑着说:“这就对了。你放心,在城里,有哥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明天,哥陪你去看看,能不能在菜市场租个固定的摊位,比你拉着板车走街串巷,强多了。”
“谢谢哥!”任世平的眼里,又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那天晚上,任世平就住在小吃店的阁楼上。
阁楼上很挤,只有一张小床,但他睡得格外踏实。
夜深了,任世和躺在楼下的床上,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又想起阁楼上的弟弟,心里充满了感慨。
他想起自己为了浩楠的户口,四处奔波的日子;想起浩楠今天的成长和通透;想起弟弟拉着板车,在城里打拼的身影;想起郊区正在崛起的塔吊和高楼。
虽然现在,他们还有很多困难,很多问题没有解决,但他知道,希望就在前方。
郊区的开发征收,是浩楠户口问题的转机,也是弟弟在城里扎根的机会。
只要他们不放弃,只要他们耐心等待,只要他们脚踏实地,总有一天,他们会迎来属于自己的光明。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在地上,温柔而坚定。
任世和闭上眼睛,心里默默想着:等政策明朗,等弟弟站稳脚跟,等浩楠考上大学,他们一家人,一定会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而浩楠,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政治书,脑子里却想着马副局长的话,想着郊区的塔吊。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努力,都是为了将来,能靠自己的力量,掌握自己的命运,保护自己的家人。
这个夜晚,对于任家来说,是平静的,也是充满希望的。他们或许还在困境中,但他们已经看到了曙光,找到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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