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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暗箭实难防(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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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老虎刚褪了最后一层威,黄土坡上的风就裹着细沙,刮得人脸皮发紧。

日头斜斜挂在天上,没了盛夏的毒辣,却透着一股干巴巴的凉,吹得田埂边的狗尾巴草蔫头耷脑,也吹得郭任庄的人心头,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任世平扶着母亲进了屋,土坯房里光线昏暗,墙角堆着去年剩下的玉米秆,散发着干燥的草木气。

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跟徐德恨对峙时硬撑起来的精气神,这会儿全泄了,浑浊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

“娘,喝口水缓缓。”任世平端过桌上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凉白开,他特意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烧温了才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才稍微定了神,叹了口气:“德恨那小子,心是黑透了。当年拐走王家坳的媳妇,全村人都戳他脊梁骨,如今当了队长,反倒横行霸道起来,这是要把咱任家往绝路上逼啊。”

任世平蹲在地上,手指抠着炕沿的木头,指节泛白。

他今年二十五岁,长得浓眉大眼,身板结实,是庄户地里一把好手。

早年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拉扯他和哥哥世和长大,日子过得紧巴,却从没让他受过委屈。

哥哥任世和争气,当兵复员,在部队表现好,入了党,到了村里没干多久,被抽调到四清队工作,成了吃商品粮的公家人,家里才算有了点盼头。

可谁能想到,徐德恨当了队长,竟把歪主意打到了自家宅基地上。

“娘,您别担心。”任世平抬起头,眼神坚定,“他家孩子多住不下,也不能抢咱的地。这宅基地是爹留下的,是咱任家的根,别说三分,一寸都不能让。他要是再敢来闹,我就去公社找书记评理,实在不行,我给哥拍电报,让哥回来做主。”

老太太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像他小时候受了欺负时那样:“你哥在城里工作忙,别轻易打扰他。咱庄稼人,能忍则忍,可也不能任人拿捏。徐德恨记仇,往后你上工、出门,都多留个心眼,别让他抓了把柄。”

“我知道。”任世平应着,转身走出屋。

院门外,任家的宅基地宽敞平整,靠着村口的黄土路,地势高,不积水。

靠东墙种着三棵枣树,是爹当年亲手栽的,如今枝繁叶茂,每年秋天都能结满红彤彤的枣子;西边是一片菜地,种着白菜、萝卜、小葱,被老太太打理得整整齐齐,菜叶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隔壁徐家的院子就窄小得多,两间土坯房挤着六口人,院墙歪歪扭扭,堆着乱七八糟的柴火,对比之下,更显得任家这块地金贵。

任世平蹲在菜地边,把刚才徐德恨亲戚踩乱的菜畦一点点整平。

指尖插进凉湿的黄土里,泥土的气息钻进鼻腔,他心里那股怒火却越烧越旺。

徐德恨仗着手里的权力,明抢暗夺,眼里根本没有王法。

今天能强占宅基地,明天就能抢粮、抢地,把郭任庄搅得鸡犬不宁。

他整平了最后一畦白菜,站起身,望着隔壁徐家紧闭的院门。

院门是破旧的木板门,缝隙里能看到刘兰华晃动的身影,那双精明的眼睛,仿佛正透过门缝,死死盯着自家的宅基地。

任世平攥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发誓:只要有他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徐德恨得逞。

自打那天宅基地对峙之后,郭任庄的风气,彻底变了。

徐德恨没再带着人直接闯任家闹事,可那双三角眼,就像阴魂不散的苍蝇,总在任世平上工干活的时候,阴恻恻地瞟过来。

往日里生产队派活,都是老队长按人头、按力气公平分,割麦、翻地、挑水、喂牛,轻重搭配,谁也不亏。

可如今到了任世平这儿,全是最累、最苦、最没人愿意干的差事。

天不亮,生产队的铜钟就“当当当”地响,震得整个庄子都能听见。

社员们扛着锄头、扁担,揉着睡眼往队部凑,徐德恨背着双手,站在土台上,三角眼扫过人群,扯着嗓子派活。

“李老栓,你带两个人去南坡割草!”

“张老汉,你去牛棚喂牛!”

“任世平!”徐德恨故意拖长了音调,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刁难,“北坡那片盐碱地,该翻了,你一个人去,三天之内必须翻完!”

话音一落,社员们都低下了头,没人敢说话。

北坡的盐碱地,是郭任庄最硬的地。土里掺着白花花的碱霜,板结得像石头,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一个小坑,震得人手虎口发麻。

别人翻地,一天能翻半亩,那片地,一天能翻二分就顶天了。

三天翻完,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明摆着是故意刁难。

任世平没说话,扛着锄头就往北坡走。

他知道,争辩没用,徐德恨现在是队长,手握工分大权,不顺从他,轻则扣工分,重则挨骂挨打。

庄户人,工分就是命,扣了工分,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

北坡上,风更大了,裹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任世平挽起裤腿,露出结实的小腿,弯腰挥起锄头。

“吭哧、吭哧”,锄头砸在板结的土地上,震得他胳膊发酸,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进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

从清晨到晌午,他没歇一口气,腰累得直不起来,手心磨出了两个血泡,一碰就疼。

旁边地里干活的社员,远远看着,都偷偷叹气。

“世平这孩子,实在是遭罪。”隔壁地里割草的李老栓,放下镰刀,揉着腰,声音里满是同情。

上次他因为分地不公被徐德恨踹了一脚,在家躺了三天,如今看着任世平被刁难,心里又气又怕,却不敢上前帮忙。

“徐恶霸这是故意穿小鞋呢,谁让世平挡了他占宅基地的路。”旁边一个年轻社员小声接话,“咱庄里人,现在谁不憋着一口气?可谁敢说?说了就得挨收拾。”

“忍忍吧,等老天下雨,总有晴的时候。”李老栓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镰刀。

这些话,任世平都听见了。

他没抬头,只是把锄头挥得更用力了。

手心的血泡破了,沾着泥土,钻心地疼,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知道,自己不能软,一旦软了,徐德恨就会得寸进尺,不仅宅基地保不住,娘和这个家,都会被欺负得抬不起头。

晌午收工,社员们都扛着工具往家走,炊烟袅袅,庄子里飘着玉米粥、红薯的香气。

任世平却没走,他蹲在地头,啃了娘早上给装的窝头,就着自带的凉水,凑合吃了一口,又接着翻地。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贫瘠的盐碱地上。

直到天完全黑透,星星爬上天空,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

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腿沉得像灌了铅,推开家门,娘正坐在院门口等他,桌上摆着热好的玉米糊糊和咸菜。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娘给你热了三遍了。”老太太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锄头,看着他通红的手心、湿透的衣衫,眼泪差点掉下来,“咱不跟他置气,慢慢干,别累坏了身子。”

“娘,我没事。”任世平笑了笑,故作轻松,“那地虽然硬,我多使点劲,总能翻完。徐德恨想整我,没那么容易。”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累得沾炕就睡,半夜常常被腰疼疼醒。而徐德恨的刁难,远不止派重活这么简单。

挑粪,别人挑半桶,他必须挑满桶,晃晃悠悠走在田埂上,稍不留神就溅一身脏水;割麦,别人割宽垄,他割窄垄,还得比别人多割一半;晒粮,遇上变天,所有人都能回家,唯独他得留下来看粮,淋成落汤鸡是常事。

社员们都看在眼里,敢怒不敢言。

偶尔有相熟的人,趁徐德恨不在,偷偷塞给他一个红薯、一把枣,小声劝他:“世平,忍忍吧,等哪天徐恶霸倒台了,咱就好了。”

任世平只是点点头,把感激藏在心里。

他知道,整个郭任庄,都被徐德恨的淫威笼罩着,所有人都在忍,都在等一个机会。

这天晌午收工,社员们三三两两往家走,任世平走在最后,累得脚步拖沓。

墙根下,刘兰华正蹲在那里择菜,穿着一件半旧的花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温顺贤惠,可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精明。

她早就注意到了任世平,也看出来任世平根本不服软,心里暗暗盘算。

徐德恨当了队长,手里有了权,可任世平有个在县城当公家人的哥哥,真把人逼急了,他哥一回来,公社那边肯定会过问,到时候徐德恨的队长位置都可能不保。

硬来不行,就得想阴招,找个由头,把任世平彻底拿捏住,让他再也不敢反抗,到时候宅基地,还不是手到擒来?

刘兰华眼角的余光扫过任世平疲惫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放下菜,拍了拍手上的土,扭着腰往家走,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徐家的土坯房里,徐德恨正躺在炕头抽旱烟。

烟袋锅子是铜头的,被他擦得锃亮,一口烟吸进去,吐出浓浓的烟雾,弥漫在狭小的屋里。

四个孩子挤在炕梢,吵吵闹闹地玩泥巴,刘兰华一进门,就皱着眉把孩子赶到一边。

“吵什么吵!没看见你爹歇着吗?”刘兰华呵斥了一句,转身走到徐德恨身边,伸手给他揉着肩膀,指尖用着力,语气却娇滴滴的,“当家的,任世平那小子,你天天给他派重活,他愣是没喊一声累,我看他根本没服软,还在心里记恨你呢。”

徐德恨眯着三角眼,吐了个烟圈,不耐烦地说:“那小兔崽子,骨头还挺硬。我就是要累死他,让他知道跟我作对的下场。等他撑不住了,自然会乖乖把宅基地交出来。”

“硬撑也能撑一阵子,咱等不起。”刘兰华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贴着徐德恨的耳朵说话,“咱四个孩子,老大都十岁了,还跟咱挤一个炕,晚上翻身都难。再拖下去,孩子们都得受委屈。”

徐德恨的脸色沉了下来。刘兰华说的是实话,他每天看着拥挤的屋子,心里也急。

可任世平软硬不吃,老太太更是块硬骨头,他实在没辙。

“那你说咋办?”徐德恨放下烟袋锅子,看着刘兰华。

他知道,这个女人脑子活,主意多,当年能把他扶上队长的位置,如今肯定也有办法解决任世平。

刘兰华嘴角一扬,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咱不能硬来,得找个由头,让他挑不出理,还得乖乖受罚。就算他哥回来,也护不住他。”

“什么由头?”徐德恨眼睛一亮,凑了过去。

“生产队的库房,前天不是少了半袋碳酸氢铵化肥吗?”刘兰华的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句句都带着算计,“那化肥是公家的物资,丢了可是大事。我亲眼看见,前天收工的时候,任世平从库房旁边路过,就他一个人去过那儿。咱就说,化肥是他偷的!”

“偷公家化肥?”徐德恨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从炕上跳起来,“好主意!这罪名大了,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就算他哥是公家人,也没法包庇!到时候,我扣他工分,罚他干活,看他还敢不敢跟我作对!等他被整得服服帖帖,宅基地还不是咱说了算?”

“就是这个理。”刘兰华得意地笑了,“你可得演得像一点,别让村里人看出破绽。咱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是任世平记恨你,故意偷化肥报复生产队。”

“放心,这事我办得妥妥的!”徐德恨咧嘴一笑,三角眼里满是阴毒。

当天下午,生产队的大院里,就炸开了锅。

徐德恨背着双手,急匆匆地从队部库房跑出来,脸色铁青,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又粗又哑,震得土坯墙都掉渣:“不好了!出事了!公家的化肥丢了!库房里的碳酸氢铵,少了半袋!”

这一喊,瞬间把正在院里休息、整理工具的社员们都吸引了过来。大家围在库房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化肥丢了?那可是公家的东西,咱队里种地全靠它呢!”

“谁这么大胆子,敢偷集体的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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