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汇演那点红火,在春耕的锄头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任世平把卷了边的一等奖奖状仔细叠好,塞进炕席底下压平,又用三层旧粗布把那把立过功的二胡裹得严严实实,压进木箱最深处。
指尖刚触到琴杆上被岁月磨亮的木纹,生产队那口铜钟就“当当当”撞破晨雾,冰冷的钟声像鞭子,把他从短暂的荣光里抽出来,狠狠拽回永不停歇的黄土农活中。
1966年的春风,裹着西北特有的干黄土,打在脸上糙得刮人皮肉。
任世平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肩膀被扁担磨出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手心的裂口沾了土,又硬又疼。
他比谁都迫切想离开郭任庄,想跳出这祖祖辈辈困守的农村,可现实像一道焊死的铁闸,把所有农民死死锁在田地里。
1958年全国户口登记条例一落地,城乡二元户籍就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1964年两个“严加限制”再上枷锁,农村人往集镇跑、集镇人往城里钻的路,全被堵得严丝合缝。
没有城市招工指标、没有学校录取通知书、没有准迁证明,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这片黄土地。私自进城叫“盲目外流”,被抓住就得遣返,粮站不供粮,单位不敢收,连口凉水都喝不上。
任世平的心,比寒冬里没烧透的土炕还凉,还沉。
他不是没拼过,不是没挣扎过。
夜里趴在煤油灯下,一遍遍摩挲着大哥任世和寄来的信,把每个字都嚼碎了记在心里。
哥十八岁当兵,入党立功,复员后赶上四清工作队招人,凭着党员和退伍兵的双重身份,一路顺风顺水,转眼就进了县城国营建筑公司,正式吃上商品粮,领上固定工资。
信里写得明白:每月工资三十二块,一分不少;粮本上白面、大米按月供应;单位宿舍烧暖气,再也不用蹲冷土炕、挨西北风;穿的确良褂子,口袋别钢笔,走的是平展展的柏油路,见的是公家干部,说的是场面话。
同样是一娘同胞,吃一样的奶水长大,他在土里刨食、出死力气、挣一点点的工分;哥在城里端铁饭碗、干轻松活、过体面日子。差距像横在眼前的黄土坡,高得望不到顶,跨不过,也绕不开。
“老二,不是哥不帮你,是哥真的难。”清明前后,任世和穿着单位新发的蓝色工装,裤线烫得笔直,专程从县城回来。
他看着弟弟满手裂口、肩背被农活压得微微发弯的模样,喉结滚了又滚,声音发哑,“现在严控农转非,全县每年的指标才千分之一点五,比登天还难。我托人问过,建筑队招临时工,能混口饭吃,可户口落不下,粮票分不着,干到死还是农村人,脱不了农皮。一口吃不成胖子,急也没用,政策摆在那,谁都没法子。”
任世平蹲在灶门口,往火塘里填着干槐树枝,火苗噼啪作响,映得他眼眶发红。
他懂哥的难处,哥在国企立足不易,步步都得小心,哪敢碰政策红线?
可他才二十五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想一辈子困在黄土地里,不想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归家,不想被工分掐着脖子过日子,不想连娘吃药、换块细布,都要抠着工分算来算去。
他试过偷偷往县城跑,天不亮就动身,想绕开公社卡口,去建筑队找零活。
可刚走到公社路口,就被执勤的干部拦下,对方拿着红头文件,一字一句念得冰冷:“防止农民盲目外流,扰乱城市秩序,私自进城一律遣返,粮站不准供粮,任何单位不准录用!”
他只能低着头,灰溜溜地往回走。肩上没扛锄头,却觉得比扛着百斤粪筐还重,每一步都拖泥带水,踩得黄土飞扬。
希望像被狂风掐灭的火苗,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
进城的路彻底堵死了,读书没文化,当兵过了年纪,招工没指标,他像被关进铁笼的野兽,撞得头破血流,也找不到一个出口。
每天睁眼就是农活,闭眼就是疲惫,漫长的痛苦像黄土一样,把他层层掩埋,喘不过气。
村支书老蔡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任世平人品端正、能吃苦、懂礼数,公社汇演上给郭任庄挣了大光,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后生,总不能就这么困死在地里,熬垮了心气。
他专程跑了两趟县城,找任世和商量:“世和,世平进城眼下没指望,硬熬不是办法。
不如成个家,有个女人搭把手,地里挣工分、家里顾老娘,日子能松快一半,心也能定下来,不至于天天钻牛角尖。”
任世和叹了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太了解弟弟了,任世平天生不是懂风花雪月的性子,庄稼人过日子,只认实在。
娶妻不是为了什么爱情,那是城里读书人的讲究,他们要的,就是找个本分伴儿,撑住这个破家,熬过苦日子。
老蔡办事牢靠,转身就托了十里八乡的媒婆,筛了又筛,挑了又挑,三天后带回一个准信儿:邻村刘家庄有个姑娘,名叫刘敏芝,是抱养的养女,人品、活计、性子,样样都没得挑。
敏芝的身世,说起来让人心疼。
亲生父母家孩子多,前后生了七个,她排行老六,出生那年赶上灾荒,实在养不活,刚满月就送给了刘家。
刘家老两口心地善,没生育,把敏芝当亲闺女养,教她针线、教她农活,养得她温顺懂事、勤快能干,锄地、喂猪、做饭、缝补,样样拿得起放得下,从不挑吃挑穿,从不惹是生非,十里八乡都夸是个好闺女。
媒婆把话递过来,任世平半点意见都没有。
在他心里,爱情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是戏文里唱的、书本里写的,跟庄稼人不沾边。
他娶妻,就图三个实在:能下地挣工分,能操持家务伺候娘,能把冷清清的家暖起来。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实在。
见面定在公社供销社门口的老槐树下,三月的槐树枝刚冒芽,风一吹,飘着淡淡的清苦气。
任世平特意翻出那件过年才穿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清水梳得整齐,手里攥着哥临走时给的一块钱,攥得手心冒汗,想进去买块水果糖,终究没舍得——一块钱,能换半斤粗粮,够娘吃两天。
刘敏芝站在树影里,蓝布斜襟褂子浆洗得板正,黑粗辫子梳得顺溜,发梢别着一根小绒绳,低着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眉眼清秀,皮肤是常年干活晒出的健康麦色,看着就踏实、顺眼。
俩人没说几句客套话,任世平向来实在,不藏不掖,开门见山:“我家穷,娘刚出院,身子虚,全家就靠我挣工分过日子。我进城没指望,这辈子就是种地的农民,你要是愿意,咱就好好搭伙过日子;不愿意,我不拦你,绝不怪你。”
他没说漂亮话,没许空诺言,把最穷、最苦、最没盼头的家底,全摊在了明面上。
敏芝抬起头,眼睛亮堂堂的,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犹豫,声音轻轻的,却格外坚定:“我也是苦出身,从小抱养,知道穷日子咋过。我不怕穷,不怕累,就怕人不本分、心不正。你人品好,全村、全公社都知道,我愿意跟你过日子。”
一句话,简简单单,却像一股热流,淌进任世平冰冷的心窝里。
没有彩礼,没有三媒六聘,符合年代里最俭朴的规矩。
老蔡做媒,任世和担保,生产队开了结婚证明,俩人揣着证明,步行十里地,去公社民政所领了结婚证。
红本本不大,纸页粗糙,俩人的照片板板正正,眼神里没有羞涩,全是对安稳日子的盼头。
婚礼办得极简,不摆酒,不唱戏,不闹洞房。
新房是任家土坯房里隔出的小半间,原先堆杂物,清扫出来,炕上铺了新晒的麦草,软和暖和,盖着娘熬夜缝的旧被褥,唯一的新物件,是哥任世和送来的一对搪瓷脸盆,盆身印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亮堂堂的。
队里社员们凑了份子,有的送一对旧枕巾,有的送一卷粗针线,有的送半斤自家磨的玉米面,连从前不对付的徐德恨,也专程送来一本崭新的《毛选》,拍着任世平的肩膀笑着说:“世平是咱队里的好后生,敏芝是能干的好姑娘,你们好好过日子,多挣工分,给咱队里添劳力!”
拜堂仪式再简单不过:一拜墙上的毛**像,二拜老支书和病愈的老娘,三夫妻对拜,给围观的社员分了几块水果糖、一把炒花生,就算礼成。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欢声笑语,却透着实打实的安稳。
夜里,煤油灯的昏黄光芒洒在土炕上,敏芝坐在炕沿,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没有半句怨言,默默打开自己的小包袱。
里面是她攒的布块、纳好的几双鞋底、缝好的粗布衣裳,还有一床自己纺线织的粗布被,叠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
“以后家里的活我全包了,做饭、喂猪、伺候娘,你安心下地干活,咱夫妻俩齐心,多挣工分,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她声音轻轻的,却像一颗定心丸。
任世平站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素净温顺的女人,心里第一次涌满了热乎气。
从前一个人过日子,冷锅冷灶,累了没人递一口热水,病了没人问一句冷暖,夜里回到家,土炕冰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有了妻子,有了伴,再重的农活,再难的日子,都有人一起扛了。
他不懂什么叫情情爱爱,不懂什么叫温柔浪漫,只知道,这个女人不嫌他穷,不嫌他没本事,愿意跟他吃苦,愿意帮他撑家,这就够了,这就是最好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