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入红旗村正街的青砖小院,任世平一家才算真正落地安稳。
相比于野外那座摇摇欲坠、孤冷无援的废弃校舍,这处带院瓦房简直是天上地下。
青砖砌墙、青瓦覆顶,房梁粗壮结实,墙体厚实坚固,历经多年风雨依旧完好无损。
屋内堂屋敞亮,两间卧房规整,单独的厨房锅台利落干净,院子四四方方,院墙高耸严实,既能挡风遮雨,又能护住一家人的安稳烟火。
最难得的是院落地处村落中心,左右皆是常年居住的老住户,邻里扎堆、烟火稠密,夜里有灯火、日间有人声,再也没有旷野独居的孤寂与惶恐。
经历过一夜塌房惊魂,敏芝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白日里收拾院落、擦洗门窗、规整厨具被褥,将新家打理得窗明几净、井然有序。
两个孩子更是欢喜,院里平整开阔,院外就是村道,随处可见同龄孩童嬉戏打闹,再也不用困在荒寂的校舍之中,整日郁郁寡欢。
一家人总算摆脱了危房隐患,告别颠沛辗转,有了一处真正踏实温暖的家。
搬家当天,王支书全程陪着忙活,帮着对接邻里、打理琐事,安顿妥当后,又特意指着隔壁院落,笑着叮嘱任世平熟悉邻里:“世平,你家隔壁住的是马老师,为人熟络热情,最好相处。往后日常起居、邻里往来,有不懂的、需要搭手的,尽管找他,都是多年老邻居,靠谱热心。”
任世平顺着王支书指的方向望去,两户院落一墙之隔,院墙低矮,站在院中便能清晰听见隔壁的动静。
隔壁院子看着稍显杂乱,院里堆着杂物、空酒瓶、破旧木料,不像别家规整利落,透着几分随性散漫的气息。
正观望间,隔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晃晃悠悠走了出来。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头发花白夹杂黑发,乱糟糟贴在额头,脸上带着常年饮酒的微红气色,眉眼松弛,嘴角习惯性上扬,看着格外随和。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褂子,袖口磨出毛边,胸前印着模糊的学校字样。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茶缸,缸壁上一圈圈深浅不一的茶渍,内里装着大半缸浑浊的茶水,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嗅到淡淡的酒气混杂其中。
这人便是马老师,本村小学的在职保管员。
七十年代末的乡村小学保管员,算不上授课教师,不用备课、不用带班、不用批改作业,工作清闲自在,只负责看管学校固定资产、课桌椅、教学用具、办公用品,登记物资出入、维护校舍杂物,属于学校的后勤闲岗,体面轻松、极少劳累,是旁人羡慕的清闲差事。
马老师一眼就看到了院门口的王支书和陌生的任世平一家,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走上前,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意,主动开口搭话:“王支书,这是新搬来的邻居?”
“没错。”王支书笑着点头介绍,“这是任世平,以后就在咱们村定居种菜过日子,租下了这处院子,一家人常住。世平,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马老师,隔壁邻居,小学的老职工。”
“马老师您好,以后邻里相邻,多多照应。”任世平为人谦和,主动上前打招呼,语气诚恳稳重。
马老师连忙摆手,笑容爽朗,姿态放得极高:“什么老师不老师的,都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太客气就见外了!往后咱俩隔墙而居,就是至亲邻里,有任何难处、任何事,只管开口,我在村里住了几十年,学校、村委、乡里的熟人都多,大小事情都能帮上忙!”
他说话语速极快,嗓门洪亮,自带一副见过世面、人脉广博的姿态,三言两语间,便透着几分爱吹牛、好显摆的性子。
任世平性情沉静内敛,不喜张扬,只是笑着点头附和,不多言语。
可马老师却格外亢奋,许久没有新鲜听众,此刻终于来了一户新邻居,还是踏实本分、沉默寡言的老实人,恰好成了他最忠实的听众,顿时来了兴致,拉着人滔滔不绝,压根停不下来。
“我跟你说,我这保管员的差事,看着清闲,实则权力不小。”马老师端着茶缸,语气拿捏得十足,满脸自得,“学校里所有桌椅板凳、教具图书、笔墨纸张,还有校舍修缮、物资领用,全都归我管。校长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乡里文教组的干部,我个个都熟,低头抬头都能说上话!”
王支书站在一旁,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却也不戳破他的大话,只是笑着打圆场。
村里人人都知晓马老师的性子,清闲差事养出了一身吹牛的毛病,无事爱显摆、遇事爱夸大,嘴上功夫一流,实打实的能耐却没几分。
马老师越说越起劲,压根不顾旁人神色,自顾自敞开话匣子:“不瞒你说,村里大半人的入学、转学、插班,我都搭过手、帮过忙。教育这块的门道,我摸得透透的,没有我办不成的小事!”
任世平本就心底藏着一桩难事,听闻这话,顺势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不瞒马老师说,我正好有件事想请教。我这两个儿子,之前一直在老家乡下散养,没正经上学,如今一家人搬来村里定居,正想着给孩子找个学校插班读书,不知道村里小学能不能收、手续好不好办。”
这话恰好说到了马老师的心坎上,瞬间给了他极大的显摆底气。
他当即胸膛一挺,拍着胸脯打包票,语气笃定无比:“嗨!多大点事!我当是什么难事,入学插班这点小事,对我来说就是举手之劳!”
他放下手里的茶缸,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语气愈发张扬:“我在学校干了十几年保管员,从老校长到新老师,从后勤到教务,人人都给我面子。别说两个小孩插班,就算是转学、调班、留级,只要我开口,没有办不下来的。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不出三天,我就给你办妥,保准两个孩子顺顺利利进校读书,不用你跑一趟、不用你求一人!”
任世平心性沉稳,虽没有全然相信,却也抱着几分期待,连忙道谢:“那真是太麻烦马老师了,若是能办成,我们一家人都记着你的人情。”
“客气啥!邻里之间,互帮互助是本分!”马老师大手一挥,满脸豪迈,眼神里的自得之色更浓了。
两人说话间,隔壁院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妇人挎着空菜篮子走了出来。
妇人看着笨拙木讷,眉眼间透着几分自私算计,衣着邋遢随意,头发松散凌乱,手里的菜篮空空如也,半点菜叶都没有。
这便是马老师的妻子。
村里人都知晓,马老师媳妇是出了名的强势当家,家里大小事务全都要她说了算,唯独厨艺一窍不通,一辈子做不好一顿正经饭菜,蒸饭要么夹生、要么糊底,炒菜寡淡无味、毫无章法,厨房永远乱糟糟一片。
为人更是蠢笨短视、自私自利,凡事只看眼前利弊,爱占小便宜,嘴碎爱念叨,在家里死死拿捏着话语权,把马老师管得死死的。
她出门看到院门口热闹,上下打量了任世平一家几眼,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与挑剔,不冷不热地开口:“站在门口瞎吹啥?家里的活一堆不干,就知道在外头闲聊吹牛!”
一句话怼得马老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却半点不敢反驳,语气瞬间软了下来,低声辩解:“这是新搬来的邻居,我跟人家熟悉熟悉,以后邻里好照应。我答应帮人家孩子办上学的事,都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妇人闻言,眼睛瞬间一亮,立马凑上前来,语气带着算计:“办上学?那可是好事!既然你能办,那就赶紧帮着办好。不过咱们邻里帮忙也不能白帮,人家新搬家,家里条件看着也不差,怎么也得意思意思,买点烟酒糖果答谢一下吧?”
这话直白又市侩,瞬间冲淡了方才的热络氛围,透着赤裸裸的占便宜心思。
敏芝站在一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心底暗自摇头。
这户邻居,男人爱吹牛、不务实,女人自私市侩、爱占便宜,实在算不上好相处的邻里。
马老师怕媳妇继续拆台,连忙摆手打圆场:“你懂什么!邻里之间谈什么答谢,太见外了!赶紧回屋去,不用你掺和!”
妇人不甘心地嘟囔几句,却也没再多说,挎着空篮子慢悠悠回了院子,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多看了任世平家几眼,心里暗自盘算着能不能从新邻居身上捞点好处。
待媳妇走后,马老师尴尬地笑了笑,强行找回面子,继续吹嘘:“你别听她瞎念叨,妇道人家目光短浅、就爱算计。孩子上学的事我铁定能办,你安心等着就行,包在我身上!”
任世平淡淡应声,不再多聊。
短短片刻相处,他已然看清了这位邻居的底细。
嘴上天花乱坠、句句打包票,实则虚浮不实、全无真本事。
所谓的熟人遍地、人脉广博,大概率都是酒后空谈、自我吹嘘。
随后,马老师又主动跟任世平说起了自家情况,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与遮掩:“我家里两个儿子,老大身子结实、活泼好动,就是读书没天分;老二命苦,天生哑巴,不会说话,这辈子只能守在家里,没什么出息。我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就守着两个孩子过日子,平日里清闲无事,就爱喝点小酒、跟人聊聊天,打发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