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深,村道两旁的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薄薄的枯叶被晨露打湿,贴在黄泥路上,踩上去软绵细碎,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冷萧瑟。
庞公村的日子依旧按着固有的节奏缓缓流淌,隔壁马家的是非闹剧依旧断断续续、未曾停歇,只是这份旁人避之不及的聒噪,已然扰不乱任世平心底日渐沉淀的安稳。
自敲定转租张天一水泵仓库的事宜后,任世平心里便悬着一块稳稳的盼头。
搬家脱困、远离蛮邻的希望就在眼前,困顿焦灼的心境彻底舒展开来,不再日日纠结进退两难的困境。
只是一家人的生计、往后的日子,终究要踏踏实实落在实处,不能只靠盼头度日。
菜地的收成仅够贴补家用、糊口温饱,想要攒下积蓄、安稳扎根、供养两个孩子读书,远远不够。
七十年代末的乡村,土地刚从集体劳作转为分户承包,政策渐渐松动,街头巷尾偶尔能听见旁人议论做生意、搞副业的门路。
多年紧绷的经济口子稍稍放开,不再是往日那般死死盯着土地、死守工分的单一活法。
村里不少头脑活络的本地人,纷纷动了心思,有人走短途贩运,有人摆摊做点小买卖,有人加工手工杂货,皆是想趁着新风气,多挣几分活钱,改善家里的日子。
任世平看着身边人人谋副业、寻出路,心里也动了尝试的念头。
他是外来落户的乡人,无宗族依仗、无家底支撑,想要在本地稳稳扎根、立足长久,单靠几亩薄地太过拮据,必须多寻一条生计。
若是能做点小生意补贴家用,攒下些许积蓄,往后搬家修缮、孩子读书、日常开销,都能从容不少,不必处处拮据、步步局促。
那段时日,他趁着农闲,跟着村里几个外出跑买卖的村民,试着触碰商贸门路,想借着时代风口,为家里多谋一条生路。
可几番尝试下来,他终究发现,自己天生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子。
那个年代的小本生意,看似门槛低、来钱快,实则藏着诸多门道与算计。
短途贩运、摆摊买卖,免不了要讨价还价、缺斤少两、看人下菜,更要懂得投机取巧、圆滑变通,甚至需要钻政策空子、打人情擦边球。
彼时“投机倒把”的余威未散,个体经营边界模糊,胆子大、脸皮厚、心思活、敢算计的人,才能在商贸里捞到好处、赚到厚利。
偏偏任世平性子耿直、内心正直,做人做事坦坦荡荡、本本分分,一辈子学不会虚与委蛇、弄虚作假、算计牟利。
他做生意太过实在,进货只挑品质好的,售卖从不缺斤少两,报价公道透明,遇上穷苦乡人还会主动让利、少收几分。
别人做生意是想方设法多赚利润、算计差价,他做生意是只求保本微利、对得起良心。
别人卖干货,会掺点次货凑重量;别人卖果蔬,会故意抬高价格再让利,让买家占表面便宜;别人跑贩运,会钻空子倒卖紧俏物资,赚取高额差价。
唯独任世平,守着本心、不肯变通,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老老实实做买卖。
这般实在做派,赢得了街坊乡人的口碑,却赚不到多少银钱。
忙活一日下来,除去本钱、路费、损耗,剩下的利润寥寥无几,有时候遇上心软让利,甚至堪堪保本,白白耗费时间精力。
旁人做生意越做越活、越赚越多,他做生意越做越稳、越做越薄,辛苦奔波一场,抵不上别人半日投机取巧的收益。
几番折腾、几番碰壁,任世平彻底摸清了自己的短板。
夜里煤油灯下,他坐在桌前,清点着几日摆摊的零碎收入,指尖摩挲着皱巴巴的毛票,轻轻叹了口气,对一旁缝补衣物的敏芝坦言:“我大概是真不适合做生意。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学不会骗人、学不会算计、学不会投机取巧。看着简单的买卖,处处都是人心门道,我太实诚,赚不了这份巧钱。”
敏芝放下针线,抬眼望着丈夫,眼底满是理解与温柔,没有半分埋怨:“不赚便不赚,咱们不求横财、不求暴利,只求心安。你性子正直本分,不是坏事。做生意讲究圆滑算计,咱们学不来,也不屑学。与其勉强自己迎合旁人、耗神费力,不如踏踏实实守着本分过日子。”
“是啊。”任世平点头轻叹,心中豁然通透,“做生意靠脑子、靠心机、靠变通,我天生耿直木讷,偏爱踏实落地的活计,不爱虚浮牟利的门道。强求自己经商,不仅赚不到钱,日日算计周旋,反倒累心耗神、不得安宁。”
这段短暂的经商尝试,让任世平彻底认清了自己的本心。
他骨子里生来就带着对土地的执念与眷恋,唯独踩在泥土里、躬身耕作、春种秋收,才能让他心底安稳、心绪平和。
那些游走街头、算计人心、虚浮不定的商贸营生,终究不属于他,也不适合他。
他这一生,最踏实、最安心、最擅长的生计,从来都是土地。
土地最是公允质朴,从不欺人。
你付出几分汗水,便收获几分收成;你勤恳耕耘几分,便回馈几分瓜果杂粮。
没有人心算计、没有虚浮套路、没有尔虞我诈,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简单纯粹、坦荡安稳。
这份踏实笃定,是任何商贸生意、投机门路都替代不了的。
想通这一层,任世平彻底放下了经商的念头,不再跟风谋副业、寻巧路,一心回归土地,把所有心思、所有精力,都放在田间耕作之上。
心一旦归位,人便彻底松弛下来,连日来的浮躁焦虑尽数消散,心境前所未有的平静安宁。
也是这份沉心静气的回归,让他敏锐捕捉到了庞公村当下的种地机遇。
庞公村与庞公村相邻,水土相连、田畴相接,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是周边数一数二的好地块,尤其适合栽种各类时令蔬菜。
只是近些年风气渐变,村里的年轻后生、青壮年劳力,个个心高气傲,再也不愿死守几亩薄地、面朝黄土背朝天。
七十年代末,新时代的风气悄然吹进乡村,年轻人眼界渐开,纷纷向往外面的世界,觉得种菜耕地是最苦最累、最没出息的活计。
每日日晒雨淋、躬身劳作,一身泥土、满身疲惫,收入微薄、辛苦乏味,远不如外出务工、做点副业体面轻松。
故而村里但凡有些力气、有些想法的年轻人,尽数往外走,要么外出进厂务工、跟着工程队做工,要么学着做点小买卖、跑短途贩运,没人愿意留在村里守着菜地种菜耕耘。
偌大的庞公村,连片成片的优质菜地,放眼望去,田间弯腰耕作、除草打理的,清一色都是五十岁往上的老人。
老者们体力有限、精力不足,手脚迟缓、劳作缓慢,守着自家的几分菜地尚且吃力,更别说精耕细作、悉心打理。
年轻人嫌弃种地辛苦、种菜卑微;老年人无力深耕、无暇细管。
久而久之,村里便多出了不少闲置撂荒的菜地。
一块块平整肥沃、水源便利的好地,没人耕种、无人打理,任由杂草疯长、藤蔓丛生,白白浪费了得天独厚的水土资源。
村里的干部看着成片撂荒的菜地,心里也格外着急。土地是集体根本,耕地闲置、田地荒芜,不仅浪费资源,还违反农耕规矩,年年撂荒更是可惜可叹。
村委多次私下劝说村民复耕,可年轻人不愿回田、老年人无力耕种,劝说无果、无可奈何,只能任由田地闲置,心里满是惋惜与焦灼。
任世平每日耕作之余,都会绕着庞公村的田埂走走看看,望着眼前成片肥沃却荒芜的菜地,心底渐渐生出一个大胆稳妥的念头——租地种菜。
对他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更是最适合自己的安稳生路。
其一,他深爱土地、精通农耕,一辈子与田地打交道,深耕细作、种菜育苗样样拿手,熟悉各类蔬菜的生长习性、栽种时节、打理门道,种地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本事,无需刻意摸索、无需费心适配。
其二,当下庞公村地多人少、菜地闲置,村民无心耕种、无力打理,田地撂荒也是白白浪费,农户大多愿意低价出租,租金低廉、协商容易,没有严苛门槛、没有复杂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