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疼妻子起早贪黑、辛苦操劳,但凡自己有空,便会主动包揽所有重活累活,尽量减轻她的负担。
刘冰玉一边擦拭着搪瓷大碗,一边轻轻叹气,眼底藏着疲惫与无奈:“天天起这么早,你白天还要去单位上班,太累了。要不,这小摊咱别摆了,太熬人,也赚不了几个钱。”
这是刘冰玉无数次想说的话。摆摊做生意实在太难、太熬人、太受气,每日早起贪黑、风吹日晒,赚的都是几厘几分的辛苦钱,微薄又微薄,还要时刻提防麻烦、应对刁难,身心俱疲、苦不堪言。
无数个疲惫的清晨,她都想干脆放弃、安稳度日,不再受这份罪。
任世和手上动作不停,面团在他手中揉搓得规整劲道,他转头看向妻子,语气沉稳笃定,细细给她算着普通人看不懂的家常账:“累是累点,但不能停。这小摊看着不赚钱,甚至刨去面粉、油盐、炭火的成本,几乎剩不下多少纯利,勉强堪堪盖住摊位租金。可你要明白,不赚钱,就是最大的赚钱。”
刘冰玉愣了愣,满脸不解:“不赚钱还叫赚钱?我天天守着摊子,风吹雨淋、看人脸色,图啥呢?”
任世和放下面团,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耐心解释,句句都是底层生活的通透智慧:“你算的是账面的明账,我算的是家里的暗账。咱们一家老小,每日的早饭、面点、稀饭、油条,全都不用花钱买。放在外面,一人一天早点钱要花两三毛,一家四口日积月累,一个月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现在咱们自己摆摊,食材现成、烟火自理,全家的早餐开销彻底省下来了。”
“摊位租金不贵,每天赚的钱刚好抵消租金、回本耗材,看似白忙活、没利润,实则是稳稳赚了一家人的全年早饭。不用额外掏一分钱,就能保证全家三餐安稳、烟火不断。普通人眼里是亏本买卖,过日子的人眼里,这就是稳赚不赔的生计。”
这番话朴实通透、直击本质,是历经生活磋磨的成年人,最清醒务实的过日子智慧。
九十年代物资匮乏、物价紧张、家家拮据,寻常家庭过日子,都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能省即是赚、节流即增收。
看似毫无利润的小摊,实则稳稳守住了家庭的日常开销,省去的零碎开支,日积月累便是一笔可观的积蓄,稳稳托住了一家人的烟火安稳。
刘冰玉听完,沉默许久,终究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疲惫消散些许,多了几分释然。
她不懂大道理、不会算长远账,只知道丈夫踏实靠谱、事事周全,跟着他的安排过日子,总归安稳踏实、不会出错。
天色渐渐蒙蒙亮,晨雾散去、天光初现,街道上慢慢有了早起赶路的行人、晨起劳作的市井烟火。
任世和帮着妻子把蒸笼、油锅、案板、桌椅一一搬上三轮车,稳稳推到街口固定摊位,规整摆放、收拾妥当,一切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待摊子彻底支好、炉火旺盛、热气升腾,包子的鲜香、油条的油香袅袅散开,萦绕整条街巷,任世和才匆匆洗净双手、整理衣装,换上干净的公职衬衫,快步赶往单位上班。
清晨帮妻摆摊,白日踏实履职,夜晚归家操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懈怠、从未抱怨。
只是这看似安稳寻常的小生意,背后藏着数不尽的委屈、刁难与艰辛,远远不是外人看到的烟火平和。
九十年代的个体小摊,是最底层、最弱势的营生,没有保障、没有庇护、没有名分,处处受气、处处受限。
首当其冲的,便是城管与“打办”人员的巡查管控。
彼时街头管控严格,个体摆摊时常被定性为“投机倒把”“资本主义尾巴”,随时面临驱赶、罚没、取缔的风险。
街头随处可见被掀翻的摊子、被没收的秤具、被扣押的货物,小摊贩们日日提心吊胆、风声鹤唳,看见制服人员便慌忙收摊逃窜,如同惊弓之鸟。
除此之外,街头地痞流氓、市井无赖的滋扰敲诈,更是家常便饭、防不胜防。
这片老城区街巷纵横、人员混杂、流动人口繁多,滋生了不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闲散人员。
他们整日游荡街头、无所事事,专门盯着小摊贩、做小生意的老实人下手,仗着人多势众、蛮横无理,肆意欺压、强行揩油。
每日摆摊,总要遇上几波无赖滋扰。
有的假装食客,白吃白拿、吃完就走,分文不付、理直气壮;有的故意找茬挑刺,嫌弃包子太凉、油条太硬、稀饭太淡,无端刁难、肆意谩骂;有的直接伸手索要保护费,每日固定讨要几毛零钱,不给就堵摊闹事、阻挠生意,让你无法正常经营。
刘冰玉性子柔弱、老实本分、不善争执,遇上这些蛮横无赖,从来都是手足无措、满心怯懦,只能默默忍让、破财消灾,白白吃亏、暗自委屈。
有一次,几个街头混混一大早游荡过来,站在小摊前白吃了两根油条、一碗稀饭,吃完拍拍屁股就要走人。
刘冰玉硬着头皮小声开口讨要饭钱,谁知为首的混混当场翻脸,瞪眼蛮横呵斥:“在这条街上摆摊做生意,还敢跟我们要钱?吃你两口早点是给你面子,别不识抬举!”
几人围在摊前出言嘲讽、肆意恐吓,语气嚣张跋扈、态度恶劣至极,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却无人敢上前劝解。
刘冰玉又气又怕、满脸通红、眼眶泛红,却半句硬话不敢说、半点反抗不敢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人扬长而去,白白损失食材,还受了一肚子委屈。
还有一回,管控人员突击巡查,周边摊贩慌乱收摊、四处逃窜。
刘冰玉反应慢、手脚笨,来不及收拾摊子,被当场拦下。
货物差点被没收、摊子差点被取缔,最后还是任世和闻讯赶来,凭着自己党员、党办主任的公职身份,耐心沟通、反复周旋、诚恳解释,才勉强保住小摊、免去罚款。
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刁难、恐吓、委屈与波折,刘冰玉早已身心俱疲、疲惫不堪。
不止一次,她在深夜收拾完摊子、疲惫卧床后,对着任世和轻声哭诉:“老任,这生意真的做不下去了,太受气、太熬人,每天提心吊胆、看人脸色、受人气、被人欺负,赚这点辛苦钱,实在不值当。”
任世和每每听闻,都满心心疼、百般劝慰。
他深知妻子的不易、摆摊的艰辛,更清楚底层小生意人夹缝求生的窘迫。
可他更懂居家过日子的难处,懂得寻常家庭想要安稳度日,半点来之不易。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任世和握着妻子粗糙的手,语气温柔又坚定,“咱们没本事、没靠山、没门路,只能靠着双手苦力、起早贪黑挣点踏实钱。摆摊虽难、虽受气,好歹安稳稳妥,不求大富大贵、不求赚大钱,只求稳住日常烟火、补贴家用,不给家里添负担、不让孩子吃苦。再难,咱们咬牙坚持,慢慢来总会好的。”
他从不奢求小摊能发家致富、创收暴富,只求这份微薄的营生,能守住家庭的细碎安稳,省下日常零碎开支,让一家人三餐温饱、衣食无忧,便是最大的知足。
家中成年人都在为生计、为家庭、为孩子的未来拼命奔波、咬牙坚持,唯有年少的任浩楠,身处安稳校园、衣食无忧,却依旧懵懂迷茫、认知偏颇,看不清家人的艰辛、不懂时代的残酷。
周末归家,任浩楠看着父母凌晨早起、日夜操劳,看着母亲摆摊受气、隐忍委屈,看着父亲公职繁忙之余还要兼顾小摊生计,心底并非毫无触动,却依旧无法彻底扭转对高考的懈怠认知。
他依旧固执地觉得,人生不止高考一条路,没必要死磕应试、困住自己。
他依旧抱着侥幸心理,觉得自己头脑灵活、眼界开阔、心性通透,就算高考失利、落榜归乡,也能凭着自身本事,找到别的出路、安稳谋生。
他尚且不知,此刻的每一分懈怠、每一次侥幸、每一点轻视,都会在未来的岁月里,变成狠狠反噬自己的利刃。
等到他真正踏入社会、直面生存残酷、体会底层绝境,彻底醒悟高考的珍贵、学历的重要时,早已为时已晚、覆水难收,所有遗憾都再也无法弥补。
任世和看着儿子依旧散漫松弛、无心备考的模样,满心焦灼却无力可施。
他看透儿子心性聪慧、绝非庸碌,却偏偏不走读书正道、不信应试出路,只能暗自叹息、默默筹谋。
既然高考这条路孩子无心深耕、未必能成,那自己便拼尽全力、多铺几条后路,靠着自己的公职身份、人脉资源,默默为孩子兜底、为家庭托底。
清晨的街巷烟火依旧、温热绵长,小摊的热气袅袅升腾,裹挟着九十年代底层家庭的挣扎与坚守。
父亲职场深耕、默默铺路,母亲市井谋生、隐忍求生,父母二人拼尽全力、负重前行,只为给孩子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少年尚且懵懂迷茫、误入认知歧途,困在自以为通透的偏见里,轻视唯一的破局之路。
前路漫漫、命运未定,一场少年的认知偏差,一场家庭的负重前行,在九十年代的时代浪潮里,静静酝酿着未来的浮沉与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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