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平渊举着酒杯,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勉强,他的目光落在了陈立身上。
陈立淡然道:“县尊容禀,犬子守恒,去岁三月,中了试魁首。郡守大人开恩,从今年起,免了我家三年的田税和徭役。”
原本,今年三月所收税时,陈立便可以登记免除。
但当时所算,不过是去年的田税,家中田亩不过八百二十亩。
那样太不划算了,陈立自然不会登记。
闻言,洛平渊眼底深处,一抹怒意和狠厉一闪而逝,但很快就隐去。
最终,略带求助的看向了蒋宏毅。
蒋宏毅眼皮都未抬,不冷不淡地道:“洛县尊多虑了。缴纳税,乃是朝廷法度。在座诸位都是明事理的人,岂会有人敢抗税不交?县尊放心便是,届时,我蒋家自会带头,绝不让县尊难做。”
他这一开口,席间众人纷纷附和起来。
“县尊放心,我等定当尽快筹措。”
“绝不敢延误朝廷大事。”
一时间,表态之声此起彼伏,场面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洛平渊看着这一幕,脸上僵硬的笑容终于缓和下来。
他深深看了一眼蒋宏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连声道:“好,好!有家主此言,有诸位支持,本县就放心了!多谢!多谢!”
宴席终散,杯盘狼藉。
士绅富户们互相拱手道别,三三两两走出酒楼。
醉仙居外的夜色已深,凉风拂过,吹散了几分酒气。
陈立随着众人走出酒楼。
刚到门口,便见几名衙役正挨个给离去的宾客分发一个精致的竹盒。
口中说着客气话:“县尊大人从江左老家带来些土仪,些许心意,还请笑纳,莫要嫌弃。”
陈立见那些衙役并未主动向自己走来,心中微觉诧异,以为并未准备自己的份,倒也并不在意,正欲径直离开。
“陈员外请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陈立转头,见一位身着青色儒衫、年约四旬,面容斯文的中年书生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个与其他宾客式样相同,但略大一些的食盒。
中年书生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将食盒双手奉上:“陈员外,这是县尊特意吩咐,为您单独备下的一份。县尊言道,初来乍到,日后多有仰仗之处,一点家乡风味,不成敬意,还望员外莫要推辞。”
陈立目光微凝,接过食盒:“县尊大人太客气了。陈某多谢厚赠。”
“员外慢走。”
中年书生拱手相送,态度恭敬。
陈立提着食盒,与几位相熟的乡绅点头致意后,便融入了县城的夜色之中。
宾客散尽。
仆役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不敢发出太大响动。
二楼雅间,烛火重新剪亮,映照出两个对坐的身影。
气氛却与方才的宾主尽欢截然不同,冰冷而压抑。
蒋宏毅并未离去,他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左首主位。
洛平渊脸上的官场笑容已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方才宴上,多谢岳丈出言相助,否则小婿这秋税一事,怕是要当场下不来台,日后更是寸步难行了。”
蒋宏毅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冰冷:“洛平渊,我耗费大量资源,将你运作到这镜山县来,不是让你来扮演青天大老爷,兢兢业业收什么秋税的。更不是让你拿着朝廷的刀子,来割我家血肉的。”
他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酒水溅出。
目光直刺洛平渊:“怎么?你还真想让我蒋家带头,把八万多两白花花的银子,乖乖送进你那县衙银库?你莫不是忘了,你这身官袍,是谁给你披上的?”
洛平渊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吓得身体一颤,腰弯得更低,急忙辩解道:“岳丈息怒,小婿岂敢忘本。小婿今日盘查县衙银库账目,方才得知一桩隐秘。今岁张鹤鸣身死前,拍卖县中田产所得巨款并未全部上缴,除却县衙
开销,库中竟还存有现银四十余万两。”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此乃张鹤鸣私留之财。据说他当时宁肯独自硬扛溧水民乱,也未向郡城求援,便是想死死捂住这笔巨款。
小婿思忖,蒋家在镜山有二万七千亩良田,今岁税银按例当缴八万余两。但这笔钱,不过是从左库挪到右库,走个过场。待税银入库,小婿便将蒋家所出之银,分文不少,如数奉还。”
他语速加快,试图平息岳丈的怒火。
蒋宏毅听完,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抬起眼:“四十多万两?倒是笔不小的数目。既如此,这笔钱,三七分成。”
洛平渊似乎早有预料,立刻接口:“成!岳丈放心,小婿定会将其中三成,尽快秘密送至府邸。”
“三成?”
蒋宏毅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洛平渊,你是不是还没睡醒?我要的是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