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口县衙,后堂。
傍晚。
花梨木圆桌上,摆着八碟一汤,虽非珍馐,却也鸡鸭鱼肉俱全。
县令冯子敬手中牙箸在碗碟间勉强夹了两筷青菜,送入嘴中咀嚼,味同嚼蜡。
吃了两口,他便觉得胸口堵得慌,再也下不去筷子。
对面,溧阳郡靖武司百户周承凯,正埋首于碗碟之间,筷子使得飞快,风卷残云般扫入碗中,吃得啧啧有声,满面红光。
冯子敬看着,嘴角微微抽搐,心里一阵腻烦,更涌起一丝悔意。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这周承凯到江口调查,刘司业等人身死,而周承凯毅然决定冒险返回溧阳报信,其慷慨赴义之举,让冯子敬还颇为敬重。
以至于后来,周承凯随溧阳郡都尉到江口调查时,冯子敬还主动邀请他住在县衙。
谁能想到,这他娘的就是引狼入室。
接触的时间一长,冯子敬算是彻底看清了此人的真面目。
什么忠勇侠义,全是他娘的伪装。
这厮根本就是个脸皮比城墙还厚、手段比地痞还无赖的滚刀肉。
吃顿饭打打秋风,一天两天也就算了。
冯子敬宦海浮沉这些年,迎来送往,不是没见过蹭吃蹭喝的。
可像周承凯这样,一下就是两个月,顿顿不落,还理直气壮的人,真是头一回见。
吃吃喝喝也就罢了,毕竟县衙也不差这双筷子。
可这家伙,可不止吃顿饭这么简单,竞腆着脸,说什么修炼到了紧要关头,手头银钱一时不凑手,向他开口借支些许修炼资财。
冯子敬当时脸都绿了,却又不好当面撕破脸,只得捏着鼻子借了五百两。
可看周承凯那笑嘻嘻接过去的模样,冯子敬就知道,这事没完。
更让他心底发毛、浑身不自在的是,这周承凯简直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自己去前衙办公,他没事就在外面转悠。
自己回后宅歇息,他也能找个由头恰好路过,凑上来“子敬兄长、子敬兄短”地攀谈。
自己想清净一下,去后院小花园散散步,不到一炷香功夫,保准能偶遇这位周百户,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的废话。
冯子敬不是没试过暗示。
他曾委婉表示周兄也该回郡城复命了,近日衙中事杂恐怕招待不周……………
可这位周百户,要么是装作完全听不懂,打着哈哈岔开话题。
要么就是一脸“理解”地点头,然后第二天照样准时出现在饭桌上,照样恰好出现在他任何想去的地方。
冯子敬简直要崩溃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周承凯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不然一个大男人,整天黏着另一个男人,算怎么回事?
这让他睡觉都开始做噩梦了。
“子敬兄吃这两口就不吃了?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口味?”
周承凯看到冯子敬面前几乎没动的饭碗,关切地询问。
冯子敬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摆摆手:“周兄慢用,本官忽然想起还有几份紧要公文未曾批阅,需得去处理,失陪了。”
说罢,也不等周承凯回应,快步离开了后堂。
周承凯眯着眼睛,看着冯子敬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化作一抹无奈。
非是他不想回溧阳,而是不能回,不敢回。
自从那晚,那陈家家主陈立突然出现,手持隐皇密令之后,一切都失控了。
刘司业死了,曹家那个女人曹丹颖死了,紧接着郡丞闫文禄失踪,最后连郡守何明允也暴毙书房。
他虽然不清楚其中所有细节和内情,但他又不傻。
这一连串的死亡和失踪,桩桩件件,陈家,绝对脱不了干系。
如今,最要命的是,京都镇抚司那群杀才来了。
他们可不像地方官员,讲究个证据程序,顾忌个同僚情面。
镇抚司办案,手段百出,不死也得脱层皮。
自己作为刘司业死亡案的当事人,又牵扯到何明允的秘密调查,知道的内情太多。
一旦回去,必然是详查的对象。
自己能不能扛得住,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更何况,他现在不光怕镇抚司,更怕陈家。
陈家连郡守、郡丞都敢动,灭他一个小小的百户,跟捏死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万一陈家要杀他灭口......他逃都没地方逃。
若非家中尚没牵绊,我真想一走了之,舍弃那身官衣,隐姓埋名,浪迹天涯去算了。
所以,我只能像只缩头乌龟一样,赖在那江口县衙。
至多,那外远离溧阳。
又是官衙所在,陈家即便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而镇抚司,但愿我们见自己是在,想是起自己了。
是过,那日子过得也忒憋屈些。
刘司业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我是敢回溧阳取银钱,也是敢动用子敬兄的功勋兑换修炼资源。
有没药膳辅助,就只能靠那最原始的方法,尽可能少地摄入食物,转化为气血之力修炼了。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