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人,我们也要上堤,保护家园!”
“真人,我们要上堤,算我一个……”
“今年这年景,就算守着那几亩田,也要饿死了,还不如直接上堤,能多拿点粮食……”
“对对对,好歹孩子和媳妇...
吴晔听完,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声音不响,却像三记铁锤砸进青砖缝里。
火火屏住呼吸,喉结微动,没再说话。
烛火忽地一跳,映得吴晔半边脸明暗不定,另一侧则沉在阴影里,仿佛被墨汁浸透。他忽然抬手,将那张草图往烛焰上凑近半寸——火舌舔过纸角,焦黑卷曲,边缘簌簌落下细灰,却未全燃。他松开手,任那半焦的图纸缓缓飘落回桌面,灼痕如一道歪斜的裂口,正横贯崔家承包的堤段。
“烧了它。”吴晔说。
火火怔住:“师父?这图……我画了七遍,实地丈量、夜探、比对水文旧档,才定下这一稿。”
“所以更该烧。”吴晔目光未离那焦痕,“你画得越准,越说明这堤不是塌在明日,而是塌在人心上。”
他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半扇木棂。夜风裹着河腥气扑进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短促而惶急,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喉咙。恩州城的方向,漆黑一片,连守夜更夫的梆子声都听不见——不是没有,是早被压在了某种沉闷的寂静底下。
“宗泽信里说,三姓以‘民情汹汹’相胁。”吴晔背着手,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可你走遍十八村,见过一个真正嚷着要造反的百姓么?”
火火摇头:“没有。他们连骂人都不敢高声,只敢蹲在田埂上,用指头在地上划圈,一圈圈,画的是自家那三亩薄田。”
“那就对了。”吴晔转过身,烛光终于照清他眼底的冷意,“所谓民情汹汹,不过是三姓自己鼓噪出来的风。他们雇了卢家庄客扮作流民,在张家祠堂外聚众哭嚎;让崔家船工在码头上摔碗砸秤,嚷着官府强征运粮;又逼着佃户去县衙跪香,膝头垫的全是卢家磨坊新碾的粗糠——跪一天,膝盖渗血,回去还得交双份租。”
火火脸色白了一瞬:“您……都知道?”
“宗泽不知道,但他知道不对劲。”吴晔踱回案前,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三个交叠的圆,“张家管地,崔家管运,卢家管人。可人从哪来?从田里来。运往哪去?往城里去。地在哪?就在城南油坊镇后头那片滩涂。三家看似分权,实则共谋——地是张家的,佃户是卢家的,粮食运出去靠崔家的船。账本平了,银子进了三家私库,苦主是谁?是那些跪着划圈的佃农,是油坊镇上半夜偷舀井水熬粥的老妇,是王官庄里把娃塞进米缸、只求洪水来时浮得起一口棺材的汉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他们不怕天灾,怕的是天灾之后,朝廷查账、摊派、重分田亩。所以宁可让堤垮,也不让官府插手修堤;宁可淹死人,也不能让活人搬走——人一走,地就空了;地一空,族谱上的名字就真成了死人。”
火火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我们……”
“我们?”吴晔忽然笑了,那笑毫无温度,“我们不是来救他们的。我们是来收债的。”
他弯腰,从案下取出一只黑檀木匣,匣面无纹,只刻着两个朱砂小字:玄敕。掀开盖子,里头没有符纸,没有朱砂,只有一方素绢,叠得方正,绢上墨迹淋漓,是一道尚未写完的敕令——起笔处“奉天承运”四字遒劲如刀,末尾却戛然而止,墨迹未干,犹带湿痕。
火火瞳孔骤缩:“这是……”
“宗泽的印。”吴晔指尖抚过那方温润的铜印,“他半月前托人快马送来,说若事不可为,便由我代拟一道敕书,调河北路厢军、义勇、弓手,‘以防汛务紧急,特许便宜行事’。”
火火喉头发紧:“师父,您要……动兵?”
“兵?”吴晔摇头,将木匣推至桌角,“兵是杀人的。我要的,是让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进绞索里。”
他重新拿起那张焦痕未尽的草图,指着城南崔家那段堤:“你算过,决口后头一个时辰淹的是油坊镇和王官庄。可你漏了一处——油坊镇西头,那座年久失修的观音庙,庙后偏殿塌了半边,如今住着三十几个逃荒来的流民,全是黄河上游滑县溃堤后漂下来的。崔家嫌他们脏,不许进镇,只给半升霉米,逼他们在庙墙根下挖坑埋尸。”
火火猛地想起什么,脱口而出:“那庙……去年崔雍捐过香火钱,说是替崔家老太爷还愿!庙里新塑的观音像,脸盘子都是按崔老太太的模样雕的!”
“对。”吴晔眼神锐利如刃,“所以观音庙的匾额,是崔家亲题;庙里的香火,是崔家供的;庙后的流民,是崔家赶进去的。若洪水冲垮庙墙,三十几条人命泡在泥水里——你说,是崔家的‘慈悲’先烂,还是崔家的‘仁厚’先臭?”
火火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可流民……朝廷向来不认户籍,死了也无人报丧……”
“没人报丧?”吴晔冷笑,“我明日就派两个道士,穿云鹤道袍,持宗泽手谕,去观音庙设坛禳灾。道场设七日,每晚诵《太上洞渊神咒经》,专渡溺亡孤魂。香炉里烧的不是纸钱,是油坊镇三百户佃农联名血书——血书上写的,不是告状,是‘恳请崔氏开仓放粮,施粥三日,赎罪祈福’。”
火火倒抽一口凉气:“这……这不是逼崔家认罪?”
“不。”吴晔缓缓道,“这是逼崔家当众选——选放粮,还是看着流民尸体浮在自家庙门前。放粮,则暴露三年囤积居奇、高价售米之实;不放,则观音庙变停尸场,崔家‘孝子贤孙’的脸皮,比那堤上碎岩还脆。”
他转身,从墙上摘下一柄青铜古剑。剑鞘斑驳,铜绿如锈,拔剑出鞘时却寒光凛冽,嗡鸣如龙吟。剑脊上刻着八个篆字:天理昭昭,不赦不宥。
“张家祠堂里说,弃田者族谱除名。”吴晔剑尖轻点桌面,发出笃笃两声,“那我就让全恩州看见——谁先被除名,不是那几家。”
火火心跳如鼓:“师父,您打算……”
“明日卯时,你带十名精干弟子,去清河县学宫。”吴晔将剑收入鞘中,声音平静如深潭,“不必惊动县学教谕。只取三样东西:第一,嘉祐七年恩州乡试录副册,上面有张家、崔家、卢家三代举子姓名籍贯;第二,元祐六年恩州赈灾名册抄本,查当年张家粮铺、崔家盐栈、卢家义庄领赈银数;第三,宣和元年恩州田土鱼鳞图残卷,标出三家名下所有‘永业田’‘职田’‘赐田’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