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宗泽依然坚守,只有真正到了前线,吴晔才明白宗泽心态。
他固然知道这场大雨之下,恩州堤挡不住,可是依然想要一个奇迹,将河水挡在河堤之外。
可是吴晔的理智又告诉他,这不可能的。
...
陈遘喉结动了动,茶碗沿抵着下唇,水汽氤氲里,他盯着自己映在碗底的倒影,像在辨认一张被雨水泡得发软的脸。
“真人既然问了,下官不敢藏掖。”他搁下碗,指尖在青砖地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湿冷空气里,“八姓不是八座山。压着恩州三十年,也压着黄河三十年。他们修堤,用的是本地碱土掺草筋,夯得再实,也架不住春汛一泡;他们报工料,账面上写的是桐油石灰,实际运来的却是碾碎的河滩泥混麦糠;他们雇民夫,名册上列着八百壮丁,真去点卯时,一半是六十岁的老翁,一半是十四岁的童子——可官府的验工文书,盖的是州衙印信。”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吴晔:“真人知道为什么去年秋后那道清查田亩的公函,八个庄子交回来的册子,人口多出八成、田亩多出七成?因为八姓早把‘虚丁’‘挂亩’做成了规矩。一个佃户名下挂着三户户口,一亩地契上写着五亩水浇地——不是为了骗朝廷赋税,是为防灾年!哪年水大,哪年旱重,哪年蝗起,他们心里都有一本活账。真要决堤,他们早备好了退路:张氏在城西有祖宅三进,崔氏在德州有别业十二处,卢氏更绝,连历亭县祖茔旁的祠堂都翻修过三回,地基垫高了四尺,梁柱全换了新松木,祠堂后头还挖了条暗渠,直通十里外的干涸古井……”
吴晔没出声,只是把斗笠摘下来,搁在膝上,蓑衣上的水珠顺着竹编边缘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遘忽然笑了,那笑里没半分轻松,倒像刀锋刮过锈铁:“真人以为他们怕水?他们怕的不是水,是水来了,官府借机清丈土地、重定户籍、拆散庄社。水一来,他们那些‘挂亩’‘虚丁’就露馅,那些强占的滩涂、围垦的芦苇荡、私筑的堰坝,全得见光。所以他们宁可让堤崩,也不让官府靠近堤岸三步——堤若不倒,他们还是恩州的地主;堤若倒了,死几个佃户,赔几石米粮,宗泽大人发一道抚恤文告,这事就过去了。可堤若倒得慢,倒得巧,倒得只淹佃户不冲庄院……那才叫‘天赐良机’。”
雨声骤密,敲得屋瓦噼啪作响。
吴晔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如常,却像冰层下暗涌的河:“所以你明知堤必崩,却没调一兵一卒去护堤,也没向转运司呈报过一句‘险情急迫’。”
陈遘垂眸,手指无意识抠着袖口磨毛的锦边:“上报了。政和七年二月,下官三次行文转运司,称‘城南堤段夯土疏松,春汛水位异常,恐有溃决之虞’。回文批得干净利落——‘查勘属实,责成恩州自行修缮’。三月,又报‘张氏油坊镇段堤基渗漏,日浸水三寸’,转运司回文:‘既已渗漏,速令张氏自筹钱粮补漏’。四月,再报‘武城县滩涂田界碑移位三尺,疑有掘堤引洪之嫌’,转运司朱批:‘田界纠纷,属地方细务,州衙妥处即可’。”
他抬头,眼里竟有些微红:“真人,下官不是没动过念头。去年腊月,曾悄悄派心腹去真定府找一位旧日同窗,想请他代递一封密折到枢密院。结果人刚出恩州界,就在清河渡口被截住——包袱里搜出三封书信,其中两封是给同窗的问候,一封是我亲手写的‘恩州河患十危’札子。人没放回来,信……烧了。烧得只剩半页纸灰,上面‘管涌’二字还看得清。”
吴晔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陈遘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被什么硬物割过,边缘泛着淡白。
“所以你今日亲自迎我,不是因敬畏,是因绝望。”吴晔说。
陈遘没否认,只低声道:“下官不是圣人。三年前初到恩州,也曾想做个清官。查过张氏私占盐碱地三百顷,崔氏强买寡妇田产十二亩,卢氏勾结胥吏伪造地契十七份……可查出来的状纸,全在州衙后堂的火盆里化了灰。火盆烧得旺,灰烬被风卷出去,落进东门护城河,漂了三天才沉底。”
他忽然起身,从书案底下抽出一只黑漆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本册子,封皮上用朱砂写着“恩州河工历年实录”——字迹皆是他亲笔。
“这是三年来,下官每日卯时起身,步行至各段堤岸,亲手量、亲手记、亲手绘的图册。没用官印,没走文书,连师爷都不知道。每一页,都标着夯土层厚度、渗水点位置、蚁穴分布、树根盘结处……甚至记下了某段堤上第三棵柳树的年轮裂痕,与去年水位线恰好齐平。”
他把匣子往前推了推:“真人若不信,可当场翻开。第十七册,三月廿三日,城南堤段第三哨所西侧,夯土层中夹杂碎陶片三枚,陶质与当地窑口不符,应是异地运来充数;第二十二册,四月初七,油坊镇段堤脚发现新近填埋的朽木桩,桩头削尖,但未入土,显系虚设防滑之用……”
吴晔没伸手去拿。
他只问:“你为何不早些寻我?”
陈遘一怔,随即苦笑:“真人是去年冬才奉旨巡河,初到河北路时,下官托人递过名帖。回话是——‘吴真人闭关炼丹,不接俗务’。后来听说真人去了沧州勘堤,下官又遣快马送去急函,信使回来只带一句话:‘真人看过信,说恩州的事,等雨落满三寸再议。’”
吴晔眉梢微扬。
陈遘却像豁出去了:“下官当时不解。直到昨日,雨落满三寸,真人车驾便至。下官才明白——真人不是不接俗务,是只接将倾之厦的俗务。”
屋外雷声滚滚,一道惨白电光劈开雨幕,瞬间照亮陈遘脸上纵横的水痕——不知是雨,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吴晔终于伸手,指尖拂过匣子边缘,没有打开。
“你这三十册实录,比转运司所有塘报加起来都真。”他声音沉静,“但我要的不是实录。”
陈遘屏住呼吸。
“我要你明日一早,把这三十册,当着张、崔、卢三家家主的面,摊在州衙大堂上。”吴晔缓缓道,“你告诉他们——堤崩在即,三日之内,城南必溃。若他们肯听我号令,即刻撤走沿河佃户,开放庄院收容流民,调集庄丁助筑临时堤坝,那么待水退之后,我保他们田产不被清丈,租契不被重订,庄社不被拆散。”
陈遘瞳孔骤缩:“真人……这岂不是纵容豪强?”
“不。”吴晔抬眼,目光如刃,“这是给他们一条活路。若他们不允——”
他顿了顿,窗外惊雷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我就以黄河使印,调河北路厢军八千,由林火火持宗泽手令,今夜子时入恩州。第一件事,查封八姓所有粮仓、船埠、油坊、盐栈;第二件事,拘押八姓族中掌事者二十人,押赴大名府听审;第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