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火火的信中,充满着沮丧的语气。
这也难怪,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却承担了她不应当去承担的事情。
人力穷尽,却无法抵抗天威。
吴晔能感受到小姑娘信中那绝望的情绪。
不过在绝...
州衙正堂的门楣上悬着一方褪色的匾额,墨迹斑驳,题着“明镜高悬”四字,漆皮剥落处露出木纹,像一道道陈旧的伤疤。檐角滴水声急促,雨势未歇,反而愈密,敲在青砖地上,溅起细碎水花,又迅速被新落下的雨水吞没。堂内烛火被穿堂风压得忽明忽暗,将八张太师椅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粉墙上,如同蛰伏的兽。
吴晔踏进正堂时,八姓家主已分列左右。张家家主张崇岳站在最前,年近六旬,锦袍外罩一件玄色鹤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中一柄紫檀骨柄折扇半开半合,指节微曲,显是常年握笔所致;崔家家主崔珩立于其侧,身形削瘦,面皮泛青,一双眼却亮得惊人,唇边含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卢家家主卢守义则踞于末位,年不过四十,腰挎一柄乌鞘短刀,刀柄上嵌着半枚铜钱大小的赤金鲤鱼,鱼鳞纤毫毕现——那是恩州盐引司去年特批的“河工督运信物”,寻常商户求而不得。
三人身后,另五位家主或垂目捻须,或负手踱步,衣饰皆素而不俭,布料暗纹里织着云水纹,袖口内衬绣着细小的“恩州”二字,针脚密实,非本地绣娘不可为。他们未曾落座,只是静静站着,仿佛不是来拜见钦差,而是来查验一场早已写就的判词。
吴晔未入主位,只缓步踱至堂中一张空置的紫檀圈椅前,伸手拂去椅面浮尘,动作从容,仿佛拂去的不是灰,而是某种无形的试探。他未披斗笠,蓑衣早由弟子收去,一身靛青道袍干净利落,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腕内侧一道淡青色旧痕蜿蜒如蛇,似曾被铁链勒过,又似某种符篆余韵。
“三位家主冒雨而来,倒叫贫道受宠若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雨声,“只是这州衙正堂,平日只审讼断案,今日摆了八张椅子,倒像是要开一场恩州乡贤大会。”
张崇岳当即上前半步,拱手,折扇“啪”地合拢,叩于掌心:“真人言重。我等闻真人奉天敕命,巡河视工,特来恭迎。恩州虽僻处河北,亦知真人乃天授之才,曾平青溪妖氛、理泉州海漕,更以一纸告身,令黎阳三县豪右束手——此等雷霆手段,我等仰慕久矣。”
话音未落,崔珩接声道:“正是。真人此番亲临,必为河工大事。我张家名下三十里堤岸,崔家承修十二段闸口,卢家历年捐粟三万石、麻绳七千捆,皆记于州衙账册,有凭有据。若真人需人手、需物料、需监工之人,我等愿效犬马。”
卢守义忽而一笑,解下腰间短刀,双手捧起,刀鞘朝前:“真人若信得过,此刀本是去年秋汛时,我亲手督工斩断溃堤旁三棵歪松所用。松根盘结,阻水甚烈,若非此刃锋利,恐堤溃更早三日。今献于真人,愿随真人赴险,劈开浊浪,斩尽顽石。”
吴晔目光扫过那柄刀,未接,只微微颔首:“卢家主赤诚,贫道记下了。”旋即抬眼,视线自张崇岳脸上滑过,停在崔珩唇角那抹未褪的笑上,“崔家主方才说,账册有凭有据?那贫道倒想请教——去年冬修堤,州衙拨银八千贯,其中张家领走三千二百贯,崔家领走两千一百贯,卢家领走一千八百贯。可据宗泽大人密报,恩州沿河十七处险段,唯张家承修之‘柳湾段’、崔家承修之‘雁口闸’、卢家承修之‘白鹭滩’三处,至今未动一锄一筐,夯土虚浮,桩基朽烂,汛前验堤时,连三寸深的竹签都钉不进堤心土。”
堂内骤然一静。檐下滴水声愈发清晰,嗒、嗒、嗒,像计数的鼓点。
张崇岳面色不变,只将折扇抵于胸前,轻叩三下:“真人所言,或有讹误。柳湾段土质松软,须待春阳曝晒半月方能夯筑,此乃老匠人口诀,非我等敢违。”
“哦?”吴晔反问,步至堂侧一架蒙尘的旧屏风前,伸手揭去遮盖其上的粗麻布。屏风上绘着一幅泛黄的《恩州河图》,墨线勾勒出河道走向,朱砂点出各处堤段,唯柳湾、雁口、白鹭三处,被浓墨重重涂黑,墨迹尚未干透,边缘晕染开来,如凝固的血。
“这是贫道今晨在州衙库房寻得的旧图。”他指尖点向柳湾段,“图上朱砂未干,墨痕犹新,说明此图是昨夜才补绘。而补绘之人,想必是三位家主的账房先生——他漏了一处:去年冬修,州衙拨银之外,另有转运使司拨付的‘急赈专款’五千贯,专用于加固险段。这笔银子,三位家主账册上,一个铜钱也未记。”
崔珩笑容终于僵住,喉结微动。
吴晔转身,目光如刃:“张公方才说,柳湾段须晒土半月?可宗泽大人派来的河工营昨夜已测得,柳湾段堤心土含水率不足三成,远低于夯筑标准。至于雁口闸——崔公府上账房昨日刚卖出三百担青砖,买家是沧州一家窑场,契书尚在州衙刑曹备案。而白鹭滩所需桐油、石灰,三日前已被卢家船队运往博州,船单上写着‘代销’二字,可博州并无桐油作坊。”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所以贫道不解,三位既未动工,银钱何来?砖石何去?桐油石灰又运往何处?莫非——诸位修的,不是黄河堤,而是自家祖坟的风水墙?”
卢守义脸色倏然铁青,手指下意识按在刀柄上。
张崇岳却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意味:“真人好眼力。只是真人可知,恩州百姓口中,黄河不是河,是‘活命河’,也是‘吃人河’?每年春汛,水涨一寸,佃户便多饿死一人;水退一分,三姓便多收一斗租。这堤,修得再牢,若佃户没粮下锅,照样会扒堤放水——只为抢那几亩将淹未淹的麦田。真人若真要修堤,不如先问问,谁来养活这十万张嘴?”
“张公说得极是。”吴晔竟点头,语气转缓,“所以贫道此来,并非要拆了你们的堤,而是想请诸位,一同修一座新堤。”
他缓步踱至堂中,声音渐沉:“这座堤,不拦水,只拦人。”
堂内烛火猛地一跳。
“贫道已令宗泽大人调沧州军五千,明日辰时,尽数驻扎恩州城南三里堤外。军令有三:一、凡沿河十里内百姓,无论男女老幼,自明日起,每日寅时至酉时,须至堤上劳作,官给米粥、盐菜,日支铜钱二十文;二、凡应征者,其家田亩,今岁租税全免,明年减半;三、凡拒不应征者,即刻登记为‘逃役流民’,由厢兵押送至德州屯田营,垦荒五年,期满方许返乡。”
张崇岳折扇“咔”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真人这是……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