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在岳飞他们震惊的眼神中,吴晔平稳落地。
他这般姿态,说是仙人也不为过。
河堤上,无论是民夫,道士还是陈遘这般官员,都被吴晔震惊到了。
“先生!”
“你们都...
卢员外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半步,那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台阶下的青砖缝里还沁着昨夜雨水的湿痕,映出他扭曲的倒影——像一尊被骤然抽去脊梁的泥塑。
刘三没多看一眼,只朝身后抬了抬手。七十名铁甲弟子齐刷刷踏前一步,甲片相撞发出沉闷的“哐啷”声,震得檐角悬着的铜铃嗡嗡作响;八十名衙役紧随其后,水火棍拄地,敲出整齐划一的钝响,仿佛一支攻城的槌队正叩击卢家朱漆大门的心脏。
队伍如墨色潮水漫过门槛,无声却汹涌。家丁们下前三步,退后五步,脸白如纸,连呼吸都屏住了。有个年轻仆役想伸手拦,刚抬臂就被身旁同袍一把拽住手腕,硬生生拖回人群里——那人手背上青筋暴起,额角冷汗涔涔,却咬着牙没敢叫出声。
刘三径直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脚步停在卢家祠堂前。祠堂门楣上悬着“忠厚传家”四字匾额,金漆剥落处露出朽木本色。他仰头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卢员外,贵府祠堂供的是哪位先祖?”
卢员外心头一跳,不知这少年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硬着头皮答:“高祖卢文远,仁宗朝进士,曾任开封府判官。”
“哦。”刘三点点头,声音不高不低,“那卢文远大人当年判案,可曾因‘体面’二字,放过一个当街抢粮、打断老人手骨的恶奴?”
卢员外语塞。祠堂内香炉袅袅青烟,熏得人眼发涩。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痛,竟吐不出半个字来。
刘三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东跨院。那里是卢家管事、账房、护院常聚之所,几间耳房门楣低矮,窗纸糊得密不透风。他走到第一间门前,抬手叩了三下,指节敲在松木门板上,笃、笃、笃,像敲在人心口上。
门内无人应答。
刘三又叩三下,力道加重。木纹微颤,窗纸上一道裂痕悄然蔓延。
“开门。”他声音平静,却压得屋内三人几乎窒息。
门开了条缝,一个账房先生探出半张脸,鬓角斑白,手里还捏着半截炭笔,声音抖得不成调:“小……小爷,屋里没人……”
刘三伸手一推,门豁然洞开。屋内三张长案并排而列,案上摊着账册、算盘、油灯,灯芯烧得焦黑,余烟未散。墙角一只粗陶罐敞着口,里面盛着半罐糙米,米粒泛黄,掺着沙砾与草屑——正是昨日从周老汉怀里夺走的那一袋。
刘三弯腰,指尖拈起一粒米,在日光下照了照,米壳上还沾着泥点。
“这米,”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账房先生苍白的脸,“是从谁家收来的?”
账房先生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嘶嘶气音。身后两个管事互相搀扶着,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刘三没再问第二遍。他朝身后一名铁甲弟子颔首。那人上前一步,铁靴踏碎门槛腐木,一手抄起陶罐,一手拎起账册,哗啦一声将整摞账本全数掀翻在地。泛黄纸页如雪片纷飞,其中一页飘到卢员外面前,上面墨迹淋漓写着:“草市街周姓,欠粮三斗,利滚利,折银一两二钱,今已收讫。”
卢员外瞳孔骤缩——那“收讫”二字,分明是昨日午后才加盖的朱印!
刘三弯腰拾起那页纸,举至眼前细看,忽而一笑:“原来卢家收债,不是按《宋刑统》定例,而是按自家‘天律’来断?周老汉欠三斗粮,你卢家便夺他全家半月口粮,断他右手筋络,还要他在病榻上替你们写‘自愿认契’?”
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落下:“这‘天律’,可是比开封府尹的印信还重?比枢密院的军令还硬?”
话音未落,西跨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一个妇人披头散发冲出来,发簪歪斜,裙裾撕裂,怀里紧紧抱着个襁褓,边跑边喊:“老爷!救救我儿!他们……他们把阿宝抱走了!”
卢员外脸色煞白,踉跄扑过去:“胡说!谁敢动我孙儿?!”
那妇人一头撞在他胸口,指甲在锦缎袍子上刮出三道白痕:“是那些穿铁甲的!他们闯进内宅,说要搜‘藏匿凶徒’,见阿宝在奶娘怀里睡着,竟……竟一把夺过去,说是‘证物’!老爷啊——”
刘三静静听着,待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卢员外,您这孙儿,今年三岁?”
卢员外怒极反笑:“怎么?道爷还想查他是否参与抢粮伤人?”
“不。”刘三摇头,“贫道只想问一句——您孙儿,可曾亲手打过周老汉?可曾踩烂他手背?可曾用棍砸断张铁牛胳膊?”
卢员外噎住。
刘三目光如刃,劈开满院死寂:“若没有,他就是无辜孩童;若有,今日他便该站在公堂之上,由陈大人亲自审问。可您卢家的规矩,却是让一个三岁娃娃,替您那些狗仗人势的奴才顶罪?”
他顿了顿,声音冷如井水:“贫道师父说,治河如治心。心若蒙尘,堤再高,也拦不住浊浪。您卢家这‘天’,盖得太高太厚,早把恩州百姓的活路,压成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