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看王熙凤,目光越过西门大官人肩头,投向府门外的方向,那樱唇极快、极轻地无声开合,口型分明如刀刻:
「清——河——县——找——你——治病!」
治病?
西门大官人一愣。
这秦可卿有什么病?
只得对著王熙凤躬身拱手,毕恭毕敬:「奶奶放心!定效犬马之劳!」
然而那「犬马之劳」四字还未落地。
却望向秦可卿。
作为应答。
秦可卿只觉得那目光烫人,如同烧红的烙铁从自己脸上一直燎到心尖,浑身一激灵,粉颊霎时飞红!
慌忙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王熙凤正沉浸在对疼痛复发的恐惧中,只觉西门大官人言辞恳切,哪里能捕捉到这眼皮子底下的风雷电闪?
「多……多谢大官人!」王熙凤强笑道。
「告辞!」西门大官人不再逗留,利落转身,大步流星地迈出那两扇沉重的兽头朱漆府门。
甫一踏出门槛。
贾府内那香腻富贵的气息便被街上晚风吹散不少。
如今这里是北宋,那岂不是说....离那靖康之耻不远了?
梁城的销金窟里,暖香熏得人骨酥,可这念头一起,却比刮来的穿堂风还刺骨!
记忆中自家安稳的日子,底下埋的竟是北地胡虏磨牙吮血的狼烟?
怕是不久后。
徽宗的瘦金体、钦宗太子的朱批,都要成了拴羊羔的绳套,连带著满城娇滴滴的帝姬贵妇,都要被剥了狐尾貂裘,赤条条填了那塞外的牲口圈!
冷汗倏地渗了出来!
若挡不住那滚滚而来的铁蹄,到头来,不过是又一滩被马蹄踏烂的脓疮烂肉、碎金断玉!
西门大官人眯起眼,朝府旁一株虬枝盘错的老榆树下望去——
果然!
他那贴身小厮玳安正歪歪斜斜地倚在树干上,怀里抱著马鞭子。
一颗小脑袋如小鸡啄米般点著,嘴角挂著亮晶晶的口水涎,鼾声扯得震天响!
那匹膘肥体壮的青骢马不耐烦地打著响鼻,马蹄焦躁地刨著地上的浮土。
西门大官人他三步并作两步蹿过去,对准玳安那撅起的肉墩儿屁股,拿起马上鞭子,「啪」地就是一记凶狠无比的鞭杆!
「夜还未深,孵蛋呢?还不滚起来!」
玳安「嗷呜」一声惨嚎,捂著屁股弹起老高,睡意顿消!
他睁著那双睡眼惺忪、贼亮亮的绿豆眼,看清是自家大官人,又是痛又是怕又是委屈:「爹!您可算出来了!小的……小的以为您今晚要在那锦绣窝里快活了……」
「放你娘的屁!」西门大官人飞身上马,没好气地又踹了兀自揉搓屁股的玳安一脚,「快活个鸟!愣著作甚?回!」
他骑上马去猛地一抖缰绳,那青骢马一声长嘶,驮著他冲入街市渐深的夜色里。
玳安捂著火辣辣的屁股一瘸一拐爬上旁边驴子,嘴里小声嘟囔:「回就回呗……横竖您这趟也不亏,瞧这满面春风的劲头,怕是已经尝了那『快活』味儿了……」
他偷瞄一眼西门大官人在马上英挺的背影,又咂咂嘴补充道:「那西门大官人的威风……这次怕是要响彻京城四大世家啦!」
小童的嘀咕混在嘚嘚蹄声里,散入帝都秋夜微凉的空气中。
且说西门庆一路快马加鞭,将贾府那些乌烟瘴气的富贵风流、秦可卿无声的惊鸿一瞥、王熙凤肥臀下的愁云惨雾,连同小厮玳安被抽得火烧火燎的抱怨,统统甩在马蹄溅起的烟尘里。
待到清河县地界,已是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