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些翻腾的情绪最终沉淀下来,化作唇边一个无声的苦笑。
她在心底无声地叹息:「我的好哥哥……『我们兄妹,你知道我,我何尝不懂你』……你这话,倒是半分不假。」
「你次次闯祸回来,哪回不是赌咒发誓说要『学好』?哪回不是拍著胸脯指天画地?『再不胡闹了』、『定要学做生意』、『让母亲放心』……这些话,哪一句是新鲜的?」
「这次怕不是在外头又欠了风流债,嫖妓没了钱使,才巴巴地把香菱送去抵给西门大官人,拿『报恩』和『学好』来搪塞母亲罢了!」
薛宝钗叹了口气:「我若能有你三分浑就好了...」
回头望去。
薛夫人还沉浸在儿子「幡然醒悟」的巨大喜悦里,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地念著「菩萨保佑」。
宝钗只觉得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心脏,比方才那羞窘更甚百倍。指望这个混帐哥哥浪子回头,重振薛家门楣?无异于痴人说梦!这偌大的家业,这摇摇欲坠的富贵,这糊涂的母亲……
「薛家的未来……」宝钗的眼神骤然清醒,,那份女儿家的羞赧慌乱被更深沉的决断瞬间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终究还是要看……我能不能被选为宫中女史,公主伴读。」她想起那即将到来的宫廷采选,想起母亲暗地里托付舅舅王子腾打点的种种。唯有那条路,才是支撑这摇摇欲坠薛家的正途。
却说西门大官人回到府中,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抛给迎上来的马房小厮,大步来到前院。
踱到偏厅门口,一眼就瞧见薛蟠那副猴急又得意的样子,像个刚做成大买卖的掮客。再往薛蟠身后一瞥,果然缩著个穿素色衫子的小娘子香菱,低垂著头,看不清脸,只看见一截细白脆弱的颈子,还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小雀儿。
薛蟠一见西门庆,立刻像见了亲爹,两步窜上前,一把将缩在角落的香菱拽到身前,动作粗鲁得差点把她扯个趔趄。他指著香菱,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西门庆脸上:「哥哥!瞧瞧!小弟说话算话,人给您带来了!就是她,香菱!模样性情都是顶顶好的!」他转头对著香菱道:「听见没?以后西门大官人就是你主子了!好生伺候著!」
香菱被他扯得身子一晃,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单薄的身子抖得更厉害,手指死死绞著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却是一声也不敢吭。
薛蟠说完,像是才想起什么要紧事,猛地一拍自己油光锃亮的脑门:「哎呀!瞧我这记性!」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揉得有些发皱的信封,讨好地双手递到西门庆面前,脸上堆满谄媚的笑:「还有这个,是我妹子宝钗给哥哥的亲笔信!嘿嘿,哥哥,您瞧瞧?」
给我的信?
西门大官人一愣。
接了过来。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笺,目光在上面扫了几扫。信上的字迹清丽工整,透著一股子闺阁的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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