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大官人被占便宜
那老鸨子登时瘫作一滩稀泥,浑身的骨头都似被抽了去,眼也直了,嘴也瓢了,好半响才从牙缝里进出几个碎碴子似的字儿:
「不—不敢费大官人分毫—这桂姐儿—权当老身孝敬大官人—赔罪—只求—求大官人开开天恩—赏—赏条活路—」她是彻底酥了骨头,只盼西门庆高抬贵手。
大官人这才收了那砭人肌骨的冷笑,将手中洒金川扇儿虚虚点了点老鸨的肩窝:「哎,妈妈误会我了,这话好生见外!你我老熟人,爷我在这清河县地面,最是讲理的主儿!强要你的心头肉,岂不成了那没王法的强贼?」
说罢,慢条斯理从袖筒里摸出一锭十两足色的雪花官银,「锒铛」一声,浑似丢块破砖烂瓦,掼在老鸨面前地上:
「这十两头,权作定钱。人么,且寄养在你处。好生将养著,该有的规矩,一样儿不许短少!过些时日,自有轿马来抬人。若短了一根头发丝儿—」他话音一顿,眼中寒光陡射,「妈妈,你是明白人,须晓得爷的手段。」
老鸨子瞅著地上那锭在浊泥汤子里兀自闪著寒光的银子,一颗心早被砸了个透心凉窟窿。十两—连个零头也凑不上!
这哪里是买人?分明是明火执仗的强抢!还要她倒贴米粮白养著!可她敢从牙缝里迸出半个「不」字么?只得挤出一丝比哭还丧气的笑,叩头虫儿似的谢道:「谢—谢大官人恩典—」
那本该是丽春院用来和京城两大花魁一争高下,打响名号的李桂姐躲在屋后板壁根下,尖著耳朵,将屋里头一字不漏听了个真真切切。
她心头登时如滚油烹火,喜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四两,小手紧紧攥著汗巾儿,暗道:「姑妈啊姑妈,休怪侄女心狠!横竖大官人迟迟不肯娶你进门,眼里也揉不进你这粒沙子了。」
「那西门大宅里空出来的那些主房,总归要有个体面人儿去填房!肥水不流外人田,
与其便宜了外头那些野花,倒不如把这泼天的富贵,顺水推舟,落在侄女我身上!」
心下想著再去练习自小学的伺候男人的本事,定要早日扶上正位才好。
房内。
西门大官人假意掸了掸袍袖上本无的灰尘,眼皮子也懒得再撩地上那如丧考妣的老鸨和失魂落魄的李娇儿,对众帮闲泼皮一挥手:「走!」
众人簇拥著西门庆,带著一身冲天酒气煞气,吆五喝六,大摇大摆撞出房门,来在丽春院那朱漆大门前。
西门庆和各位拱拱手骑马便走。
眼见西门庆远去。
应伯爵忽地立住脚,眼风扫过、谢希大、常时节一干心腹帮闲,嘴角扯出了然的笑。
他略勾了勾手指头,几个帮闲便立时谄笑著围拢上来,挤作一团。
应伯爵压低了嗓门,眼中算计,咬著牙根低低切切吩附道:「方才那王三官儿,虽然放了..然则—此事岂能善罢?你几个,去办件勾当—」如此这般,切切叮咛了一番。
应伯爵听罢,那两只绿豆小眼登时放出贼亮的光,猛一拍大腿,例开一嘴七颠八倒的黄板牙,嘿嘿笑道:
「我的亲哥!你放一百二十个心!这等营生,正是俺兄弟几个的拿手好戏!这起子破落户,祖坟上冒过青烟,如今只剩个空壳儿,偏把那不值半文钱的名声脸面,看得比他娘的狗命根子还金贵!」
谢希大也挤眉弄眼,狞笑著接口:「著啊!堵著他府门,把他祖宗八代从坟里骂得跳起来,那滋味儿,可比剜他的心肝还毒!管保叫他王招宣府那两扇朱红大门,三年不敢开正门接日头!臊也臊死他!」
常时节、祝实念几个也纷纷拍著胸脯,赌咒发愿:「哥哥放心!俺们轮番上阵,再拉上些闲汉泼皮、三姑六婆,便是天上下刀子落雹子,也绝不停歇一日!定要骂得他府里耗子都不敢打洞!」
唯有那花子虚,悄悄缩在人堆后头,方才打人他不敢伸手,如今这般堵著门泼妇似的谩骂,他花家在这清河县也算有头有脸,实在拉不下这张面皮去做这等下作勾当。
想起还有不少的酒菜没吃完,新叫的粉头也还在等候,拔腿偷偷跑回了房间去。
西门庆刚打丽春院里钻出来,骑在马上,被那穿堂风一激,酒劲上来脑袋里晕乎乎。
身后跟著玳安和平安俩人一左一右护著马儿。
马蹄子「得得」踩著青石板路,慢吞吞晃悠悠到了自家那条巷口。
路过隔壁花子虚家那黑漆大门时,檐下挂著的那对昏黄风灯,猛地飘出一股子甜腻腻的脂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