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孙二娘张青之死
这边西门庆送走周侗和少年岳飞。
那边孙二娘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豹,在小巷的阴影里穿梭腾挪。她身上那件被血浸透又沾满泥污的衣衫紧贴著皮肉,每一步都牵扯著未愈的伤口,钻心地疼。
汗水混著血水,顺著她散乱的鬓角往下淌,糊住了视线。身后杂沓的脚步声、粗野的叫骂声越来越近。
「在那里!别让那贼婆娘跑了——!大官人有重赏!」西门府上家丁的吼声如同追魂索命的丧钟。
孙二娘银牙几乎咬碎,眼中凶光迸射!她猛地一跺脚,不再躲藏,从后腰「唰啦」一声抽出那对寒光闪闪的子母双刀!城门方向闯去。
此刻,城门口那几个当值的小吏,正缩在避风的门洞里,百无聊赖地打著哈欠。领头的是个油滑的老吏,唤作王三儿,靠著族叔在县衙当个书办,才捞到这守城门的「肥差」。
忽听得远处隐隐传来喊杀之声,夹著些「江洋大盗」的吆喝。几个才从乡下托人情塞进来的族亲子侄,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登时慌了手脚,脸也白了,腿也软了,手忙脚乱就要去搬那死沉死沉的拒马鹿砦,恨不能立时堵死了城门
「慌个鸟!」王三儿眼皮子都懒得抬,嘴里叼著根枯草棍儿,正慢悠悠剔他那黄牙缝里的肉丝儿,含糊骂道:
「瞧你们那点出息!听见个风吹草动,就吓得卵袋缩进腔子里去了?这清河县地面,哪天不死他娘的十个八个?哪天不抓他三五伙毛贼?抓著了,功劳簿上是老爷们的朱笔;抓不著,板子下来,还不是打在咱们这身贱皮囊上?每月就领著这几个铜板,值当你把吃饭的家伙都搭进去?」
他「呸」地吐出一口痰,懒瘫在座椅上拿那草棍儿往的清河城内一指:「你们几个不知死活的雏儿,懂个屌毛!那些个亡命徒,都是阎王殿里挂了号的煞神!你今日一时逞能,把他们堵死在城里头,信不信不到半夜,就有人摸黑寻到你门上来,拿刀子把你脖子抹了,再大摇大摆出城去?」
「这般拼死拼活图个甚?做做样子,虚张声势,懂不懂?把手里那烧火棍子亮出来,吆喝两声,也就是了!倘若那厮真个杀将过来,你便退!抬腿走人,大家相安无事!让他们走便是,真个拼命?呸!你那脑子是让驴蹄子踹了,还是让门板夹了?」
几个年轻后生被他骂得面皮紫涨,如同猴儿屁股一般,只顾得鸡啄米似的点头。方才提起的刀枪,又悄悄耷拉下去,身子骨不由自主地往王三儿那油滑老吏身后缩去,恨不能变个壁虎儿,钻进那砖缝墙眼里去躲个干净。
说时迟,那时快!城门洞里这厢话音未落,那喊杀声已如滚地闷雷直逼到眼前!
但见人影幢幢,一个血葫芦也似的妇人,披头散发,状若疯魔,手里两把钢刀,恰似那阴司地狱里爬出的母罗刹,直愣愣朝著城门豁口撞将过来!
她身后,西门府如狼似虎的家丁们,一个个眼珠子瞪得血红,口里喷著白沫子,没命价狂追嘶喊:
「截住那贼婆娘——!休放她出城——!西门大官人府上悬红缉拿的要犯——!死活不论,拿住了重重有赏——!」
「西门大官人府上」这七个字,不啻于晴天里一个霹雳,兜头盖脸,结结实实砸在王三儿那对招风耳朵里!
方才还瘫在地上,一副「天塌了自有高个儿顶」惫懒相的王三儿,眼珠子「唰」地一下瞪得溜圆,活脱脱庙里泥塑的金刚!
那浑浊的老眼底,猛地爆射出饿狗见了热屎、苍蝇叮上臭肉般的精光!他「嗷唠」一嗓子,真个是「蝎子蜇了腚!!」
「噌!」地从地上弹将起来,那麻利劲儿,哪里像个四十开外的积年老吏?反手一脚,狠狠踹在旁边一个吓傻了的族侄腚沟子上,唾沫星子横飞,破口大骂:
「入你亲娘!耳朵里塞驴毛了?!没听见是西门大官人府上缉拿的江洋巨盗?!还他娘的杵在这里等阎王爷点卯?!抄家伙!给老子把城门堵死了——!快!快落门闩——!」
见到族中后生懵懵的说道:「族叔你不是才说」
王三儿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一边嘶声裂肺地吼叫,一边手忙脚乱地抢过倚在墙根的铁尺和碗口粗的铁链,脸上那点油滑惫懒,早被癫狂取代,油汗混著唾沫星子喷了左右一脸:
「蠢驴夯货!人生在世几回搏,此时不搏何时搏?这可是西门大官人府上的毛贼!拿住了这贼婆娘,大官人指头缝里漏下点黄白之物,够你们这些穷酸夯货回乡下起五间青砖到顶的敞亮大屋,讨一房能掐出水的小娘子,还他娘的往后缩卵?!给老子豁出命去上——!拿住了,人人有份,老子带你们去窑子快活三天三夜!」
话音未落,王三儿自己已经像打了鸡血一般,挥舞著铁枪,嗷嗷叫著第一个迎著那血人般的孙二娘冲了上去!
那几个刚才还畏畏缩缩的乡下族亲,脑子嗡的一声,眼睛也红了,也顾不得害怕,嗷嗷叫著,举起手中简陋的刀枪棍棒,跟著王三儿,乱哄哄地朝著那即将冲到城门洞下的血色身影围堵过去!
孙二娘见那平日懒散如泥的官兵,竟个个如狼似虎,挺著明晃晃的刀枪,直眉瞪眼朝自己扑来,心里先是一惊。
再回头望那城门时,只见两扇厚重的朱漆门板早被推得严丝合缝,几个顶盔贯甲的军汉死死抵著门闩,哪里还有一丝缝隙!
孙二娘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脚下却不敢丝毫怠慢。眼见官兵那铁桶似的阵势已成,把个长街封得水泄不通,她只得把腰身一拧,使个鹞子翻身,斜刺里撞入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极深,两旁高墙夹峙,遮住了天上毒日头,只留下一条阴冷的影子。她发足狂奔,耳边只闻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身后官兵杂沓的脚步声、呼喝声,在狭窄的巷壁间撞来荡去,嗡嗡作响。
她七拐八绕,专拣那腌臜曲折、堆满破筐烂桶的死角钻。不知钻了多久,身后那催命的声响终于渐渐稀了。孙二娘背靠著一堵湿滑冰冷的砖墙,大口喘著粗气,胸口里一颗心擂鼓也似地跳。
她抬手抹了把脸,手上黏腻腻的,尽是方才厮杀时溅上的血污,带著一股子铁锈般的腥气。脸上汗水混著血水淌下来,蜇得眼角生疼,待到气息稍稍平复些,正待寻个稳妥路径脱身。就在这心神略一松弛的当口,脑后猛然刮起一股恶风!
孙二娘到底是刀头舔血惯了的角色,心知不妙,待要拧身躲避,却是迟了半步。只听「呜」的一声闷响,一截沉甸甸、湿漉漉的硬物,带著一股子烂木头和臭水沟的混合气味,结结实实敲在她后颈窝上!
这一下力道极猛,直如千斤重锤砸落,砸得她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地一声,似有千万只苍蝇炸了窝。
她一个踉跄,眼前发黑,身子软软地便向前扑倒。昏沉中,只觉数条黑影饿狗般从两侧污秽的墙角暗影里扑出,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著:
「总算找到这婆娘!快!绑起来」
「大哥这『闷棍』使得越发地道了,瞧这娘们儿,软得像团面!」
「手脚麻利些!捆结实了!这可是要送西门大官人府上的!」
几条粗粝的麻绳带著刺鼻的霉味,毒蛇般缠绕上来,勒进孙二娘沾满血汗的皮肉里,又紧又痛。几条汉子七手八脚,下手极重,拉扯捆扎间,粗硬的指节故意在她身上狠命掐捏,带著腌臜的狎昵。
孙二娘强撑著最后一丝神智,想挣,浑身筋骨却似散了架,软绵绵提不起半分力气;想骂,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模糊的呜咽,眼前彻底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却想不到,自己江湖行走这么些年,躲过了官兵无数次追捕,却阴沟里翻船送在几个平日里自己打骂不当人的泼皮手中。
西门大宅门前。
西门庆立在滴水檐下,望著那周侗并少年岳飞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人流里,只余下日头影子拖得老长。
眼角余光瞥见身后的武松,那汉子身板挺得如标枪一般,一对虎目精光四射,不住地扫视著府门周遭的墙根树影,浑身筋肉绷紧。
西门庆嘴角一扯,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扭过身来,拿扇子虚点了点武松紧绷的肩膊:「武护院,忒也小心了!此间乃是清河县,放轻松些,莫要绷得像根上紧了弦的硬弩。」
武松闻言,那紧绷的下颚并未松弛半分,微微躬身,嗓音低沉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大官人容禀。俺武二既蒙大官人恩典,如今便是大官人府上的人!自古道,吃主家饭,干主家事!这护卫的勾当,须臾松懈不得!」
他顿了一顿,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更何况,俺武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的指望,如今都系在大官人身上了。俺大哥的婚事全仰仗大官人做主。这干系天大的事,俺武二岂敢有半点懈怠?」
西门大官人听了,哈哈一笑,伸手重重拍了拍武松铁硬的臂膀:「方才怎地不替那对雌雄大盗求个情面?」
武松闻言,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那笑纹里浸满了黄莲水:「大官人说笑了。俺们这些绿林走江湖的人,日日干的是在刀尖上舔血讨饭吃的勾当,今日不知明日事。若非大官人抬举,将俺从阳谷县案件那烂泥潭里拔出来,又给了几分体面,武二此刻,和他们又有甚两样?总归…都有这么一日。」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眼光黯然:「更何况我求情又有何用?俺武松虽是个粗人,却不是个没眼色的傻子!俺如今算个甚么东西?不过是大官人府上一个看家护院的院头,一切行事自然以主家为准。」
武松猛地抬起头,那对虎目直勾勾盯著西门庆,竟带著几分乞求:「倘若……倘若他两个的尸首,被拖到菜市口示众完了……求大官人开恩,容俺武二去收个尸!买两口薄皮棺材,寻个乱葬岗子埋了,也算全了往日那点子江湖情分,不叫野狗啃了去!俺……俺武二给您磕头了!」说著便要矮身。
西门庆忙伸手虚扶了一把:「这点子小事,值当甚么?应了你便是!」他拍拍武松铁硬的臂膀:「你也莫要太过伤怀,人死如灯灭,活著的还得往前看!」
「赶明儿我就叫那清河县媒婆过来,替你大哥武大好好物色一个浑家,现在世道凋零,多的是落魄的书香,倘若没有找到相配的,我便出钱买个合适的,你大哥那炊饼买卖,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屋里人帮衬了!玳安——」
「小的在!」玳安像条泥鳅似的从廊柱后钻出来。
「带武院头去西跨院那间新收拾出来的精舍歇著!被褥都用库房里新弹的棉花,熏上些安息香!等那群小的回来,让他们见过武院头,以后跟著武院头操练。」
「是!」玳安应声说道。
夜深。
厅堂里,烛火摇红,将那雕梁画栋映得半明半灭,光影在描金画彩上乱爬。
西门庆大剌剌坐在宽大螺钿交椅上,身下垫著金丝缎枕。他敞著怀儿,露出里头一截松江绫小衣,手指头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紫檀木扶手。
地下跪著的孙二娘,早被粗麻绳儿捆得粽子也似,哪里还有半分「母夜叉」的利落?直如从十八层阿鼻地狱里拖出的一个游魂。一头青丝蓬乱如秋后枯草,沾满了泥垢、汗腥气,更混著暗紫的血块子,湿漉漉地黏在污糟蜡黄的脸皮上。
那双眼毒蛇吐信般死死钉在西门大官人的脸上,恨不能剜下他两块肉来,那怨毒里更裹著一股不顾死活、同归于尽的疯魔劲儿。
「西门庆!你这天杀的贼囚根子!狗攮的没廉耻畜生!」孙二娘猛地一挣,脖颈上青筋蚯蚓般暴凸,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刮锅底,却又尖利得刺人耳膜:「你不得好死!天打雷劈!叫你永世不得超生!下油锅!滚钉板!剐你千万万剐!」
她发了疯似的挣扭,那粗麻绳深深勒进皮肉里,磨蹭著绽开的伤口,血水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只如那砧板上刮鳞的活鱼,死命地弹跳扑腾。
「来呀!有种的现时就结果了老娘!给老娘一个痛快!」她唾沫星子混著血沫子乱喷,声嘶力竭地号叫,「不敢么?你这没卵袋子的阉驴!软脓包!怕了老娘这身贱骨头不成?来!打啊!杀了我!剐了我!你倒是动手啊——!」
西门大官人拍了拍手笑道:「骂得好!端的骂得痛快!你存心要撩拨老爷的火气?巴望著老爷一时性起,手起刀落,赏你个痛快是不是?再不济,也盼著老爷抡起鞭子,烧红烙铁,把你这一身贱皮子肉整治得稀烂,好叫你用身壳子的痛,遮掩心中的痛?是不是?」
孙二娘那癫狂的嘶嚎被他这话头一剪,戛然止住。她猛地扬起血葫芦似的脑袋,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珠子,死死剜向大官人的脸。
大官人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慢条斯理的说道:
「你如今这般寻死觅活,撒泼打滚,不过是因为张青死了!你这颗心,像被人活生生用钝刀子剜去了一大块,疼得你恨不得立时三刻跟著去了,是也不是?」
大官人笑道:老爷我偏不!老爷就要留著你这一口气!叫你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想著张青是如何死在你面前的!是你拖累了他!害死了他!」
孙二娘被戳中了最痛处,浑身剧震,血污狼藉的脸上肌肉扭曲,喉咙里「嗬嗬」作响,张口又要嚎骂。
大官人眼皮都懒得抬,只从牙缝里轻轻「嗯?」了一声。
旁边侍立的来保何等乖觉,立刻扑上前去,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团腥臭油腻的破布,死命塞进孙二娘嘴里,直噎得她翻起白眼,只剩「呜呜」的闷哼。
大官人又是一笑:「是不是觉得吼出来,心里头那剜心蚀骨的疼,就松快了些许?老爷我——偏不让吼出来!」
他指著孙二娘:「你今日知道心痛,也配?那些被你孙二娘剁成肉馅、包了人肉包子的过往客商他们家中,难道就没有倚门悬望的爹娘?难道就没有哭瞎了眼的婆娘?你可曾看到他们哭得肝肠寸断、生不如死!」
大官人摇了摇头:「你看不到,就更想不到.想不到就慢慢想.」
懒洋洋地问来保:「那些衙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