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虚师太引著秦可卿主仆三人,穿过尚在叮当作响的前院,绕过堆放的木料砖石,转入一条青石小径。
小径尽头,是一处小小的独立院落,几间禅房掩映在几株虬枝盘曲的老梅树下,虽也看得出是新近粉饰过的白墙青瓦,却比前头清净雅致许多。院中青苔斑驳,几竿翠竹倚墙而立,颇有些出尘之致。
秦可卿正待举步,忽见其中一间禅房的门帘轻挑,走出一个人来。这人一出现,仿佛连这傍晚微寒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只见她颈儿白生生、细长长,似一截上好的羊脂玉瓶儿。僧衣宽大,却掩不住底下那一段杨柳腰肢,柔若无骨,走动间款款摆动。
胸脯儿虽被那素净僧衣和比甲裹著,依旧微微坟起一道柔润的曲线,透著一股子未驯的生机,与这佛门清净地格格不入,偏又勾魂夺魄。
一张脸儿眉目如画,尤其一双眸子,澄澈清冷,如同山涧寒泉,目光扫过之处,带著一种疏离的审视。
手中托著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身后跟著一个面容清秀的小丫鬟和一个头发花白、衣著干净体面的老嬷嬷。那丫鬟手里捧著个填漆托盘,上面放著一个造型古拙的紫砂壶,老嬷嬷则提著一个红泥小火炉。
秦可卿心中暗暗纳罕:好一个绝色的姑子!这通身的气派,竟比那公侯府邸里娇养的小姐还要矜贵几分。更奇的是,既是出家人,为何带发修行?还带著丫鬟婆子伺候?分明是富贵小姐在庵堂里另辟了香闺。」
净虚师太一见此人,脸上堆起的笑容瞬间添了几分小心和讨好,连忙上前几步,合十道:「阿弥陀佛!扰了妙玉师父清修?今日庵里来了位贵客,是京里的秦大奶奶,要在咱们这儿借宿一宿。贫尼正引奶奶到这边清净禅房安置。」
那妙玉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将目光淡淡地投向院角一株含苞待放的白梅,声音清泠如玉磬相击,不疾不徐:
「哦?前头大兴土木,斧凿之声震耳欲聋,贫尼只当这观音庵要改作木匠作坊了。原以为这般市声鼎沸,只污了我这点子蒲团清静,不想竟还有『贵客』肯屈尊降贵,来这尘嚣滚滚之地寻什么『清净』?」」
她特意在「贵客」二字上微微一顿,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净虚师太脸上笑容未减半分:「师父说笑了,说笑了……都是为了菩萨金身,为了十方善信有个好去处,一时吵闹些,菩萨也不怪罪的,还请师父和秦奶奶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妙玉这才缓缓转过脸来,目光在秦可卿身上只轻轻一掠,如同微风拂过水面,未作停留,便又落回手中的茶盅上,仿佛那茶盅上的彩绘比眼前活色生香的美人更值得玩味。
她朱唇轻启,语气平淡无波:「清净在心,不在境。师太既觉得扩建是功德,贫尼也无话可说。只是这功德做得锣鼓喧天,唯恐人不知,倒显得不够『清净』了。」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著杯沿,「贫尼烹的这一瓯『老君眉』,用的是去年收的梅花上的雪水,沾不得半分俗尘烟火气,更闻不得市侩铜臭之声。师太若无他事,贫尼便告退了,免得这茶……也沾染了浊气!」
说罢,也不等净虚师太回应,对著秦可卿的方向,极其疏淡地微微颔首,算是尽了礼数,便带著丫鬟嬷嬷,转身飘然进了自己的禅房,那扇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秦可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惊奇。这妙玉师父言语间对净虚师太明嘲暗讽,句句带刺,偏又说得文雅含蓄。更奇的是,一个出家人,饮茶用水竟讲究到要用梅花上的雪水,还有专门的丫鬟婆子伺候,这等排场,便是她这国公府的媳妇也觉稀罕。
净虚师太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生气,笑著走回秦可卿身边,低声道:「奶奶莫怪,莫怪。这位妙玉师父……唉,脾气是古怪了些。」
秦可卿望著那紧闭的房门,水杏眼中满是好奇,轻声问道:「这位妙玉师父……看著好生不凡。不知是何来历?竟带著丫鬟婆子在此修行?」
净虚师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奶奶好眼力!这位妙玉师父,原籍姑苏,乃是仕宦人家的小姐!听说是祖上做过官的,家道……嗯,她本在苏州玄墓蟠香寺焚修,佛法精妙,文墨也极通。」
「后来不知怎的,辗转到了咱们这观音庵挂单。您瞧见没?她是不落发的,说是带发修行,原也不算是正式入了空门,规矩自然与咱们不同。」
「身边那两个,一个是自幼服侍她的丫头,一个是她奶嬷嬷,主仆情分深,故而不忍分离,一直跟著伺候。只是……」净虚师太撇了撇嘴,声音更低:
「性情也忒孤洁了些,等闲人入不了她的眼,说话也常带著机锋,贫尼这粗笨之人,时常也接不住。奶奶身份贵重,只当她是客居在此的方外之人,莫与她一般见识便是。」
秦可卿听罢,心中了然,原来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带发修行,难怪如此气度,也如此孤傲。她望著那扇紧闭的禅门,回味著方才妙玉那清冷如冰的眼神和字字珠玑的嘲讽,唇边不由泛起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
她扶著宝珠的手:「师太真是好修养。这位妙玉师父言语……颇为锋锐,师太不嗔不怒,倒让信女开了眼界。」
净虚师太闻言,依旧陪著笑:
「阿弥陀佛,奶奶谬赞了。何为修,何为养?」
「那山间的野花,要雨露滋润;那笼中的雀鸟,要粟米喂食;便是那庙里的泥胎木塑菩萨金身,它也得靠人间的香火供奉!这便是养!」
「何为修?」
「这佛前灯,若无人时时添油,顷刻便灭;这殿上瓦,若无人岁岁修葺,终将漏雨!这便是修!」
「这修养修养,一修一养靠的都是银子,银子给的越多贫尼修养越好,任她嘴里对贫尼说出的是刀子还是莲花,只要那黄的白的东西肯往菩萨座下流,于贫尼来说那便是真佛音,便是大功德!耽误了贫尼的修养事小,耽误了菩萨金身的修养事大!」
秦可卿听罢点点头,眼波流转,轻声道:「今天是家慈的忌辰。我这做女儿的,想著晚上给家慈上香念经,明日想在贵庵设下几桌斋供,请师太带领阖庵师父们,为家慈做一场法事,略尽孝心。不知师太这里……可方便?」
「方便!方便!一万个方便!」秦可卿话音未落,净虚师太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奶奶真是至孝感天!令堂大人泉下有知,也必定欣慰含笑!贫尼这就去安排!明日的斋供,必定用最新鲜的时蔬瓜果,最上等的香油米面!」
「阖庵上下,从贫尼到最小的沙弥尼,必定沐浴焚香,将这法事做得体体面面、圆圆满满!保管让老夫人早登极乐,莲品增上!也保佑奶奶您福寿安康,富贵绵长!」
「贫尼这就去准备!这就去!保管误不了明日吉时!奶奶您先歇著,贫尼告退!」
此时西门大宅花厅内。
大官人正拿著几根粗碳棒在手,满头怒气,让那玳安弄细些,楞个粗怎么用。
却是潘金莲端著一盏热气腾腾的雨过天青细瓷茶盅,扭著那水蛇也似的杨柳腰肢,一步三摇地走了近来。她今日穿了件簇新的桃红杭绸对襟袄儿,领口微敞,露出一段雪也似的颈子,走起路来,裙下那对金莲若隐若现,步步生莲。
只见她粉面含春,眼波流转,恰似两汪春水要溢出来。待走到西门庆跟前,见他那副对著几根圆黑炭皱眉苦思的模样,吃了一惊。
她将茶盅轻轻放在旁边嵌螺钿的小几上,身子便软软地挨近了些,暖香的甜腻气息直往西门庆鼻子里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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